晓色初透林梢,古寺里传出声声晨钟,惊动了飞鸟,缕缕香烟绕着佛塔,阶前露重,成一派祥和静谧之象。
马车在石阶前悠悠停住,将军府的徽标泛着冷茫,元宥音在云岫的搀扶下走出,不远处,另一辆车厢里,一只素手掀起帘帐。
方明瑶上前,盈盈下拜:“夫人晨安。”
元宥音亦向她问好。
两人到的时机正好,拾阶而上,身旁的香客络绎不绝,接待她们的方丈已经等候多时了。
“里面请。”他在前引路,将他们带至一间茶室,“还有施主将至,老衲就不多奉陪了,两位施主若有需,可再来寻。”
元宥音颔首。
春光明媚,节气正好,崇光寺正是香火最为旺盛的时候,有客来实属正常。
方丈走后,两人隔桌对坐,云岫为她们斟起茶来。
茶香袅袅,混着竹叶的清香,沁人心脾。
方明瑶端起茶盏,轻轻嗅了一下,夸道:“好茶。”
“这是寺里后山自植的龙井,崇光寺以此和春色闻名,四小姐喜欢就好。”她初来京城,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元宥音便一一解释给她听。
“原是如此。”方明瑶唇角微扬,“说来还要感谢夫人。”
“若是为了上次的事情,四小姐不用多加挂怀……”元宥音当她是为昨日的帮衬而道谢,没成想,却被她含笑否认。
“并非是昨日,夫人帮衬于我,明瑶自然感恩,但明瑶要谢的,是夫人让霍将军暗中帮衬胞弟一事。”
霍治?元宥音诧异道:“是那位从戎的令弟?”
方明瑶点点头:“小弟一心入伍,却因家中叔父多加阻挠,本应无缘此道,是霍将军点了头,纳他入了麾下。”
京城方家这一支已是司马昭之心,明明只是旁支却要顶了天去,方子睿入伍的事情他们都敢插手,虽让他报了名,却从中做梗,安排他到相熟之人处,有意打压他。
若不是霍治给了他机会,方子睿怕是只能当一辈子的无名小卒,永无出头之日。
元宥音大受震撼。
一方面是,为这京城方氏一脉的无耻作风,难怪昨日方明茜如此嚣张跋扈,原来是因为家中早有授意。
另一方面,是为霍治暗中帮衬一事,他与方氏族人素未谋面,却施以援手,只能是因为她。
他竟未与她提起过。
按时间推算,应该是那日她与他说了合作的想法,他就特意留意过方子睿,有所动作。
这人,明明在提及“新入伍名单里有一人,是方家嫡系幺子”时,语气平淡得很……
元宥音低头呷一口茶,微涩的龙井竟品出了一分蜜来。
“我夫君不会无缘无故帮衬他人,定是令弟武学造诣上有过人之处,才会让他有所留意。”她说。
“夫人唤我明瑶便好。”
她说的是客气的托词,方明瑶心如明镜。
霍氏夫妇二人皆有恩于她,她知道这一趟元宥音另有所图,既然主动提及了这份恩情,便是在向元宥音表示诚心。
元宥音自然明白她的深意,浅笑着,将这一趟的主要目的宣之于口。
“明瑶妹妹来京这几日,应当听说过我在经营一家脂粉铺,前阵子出了点意外,如今手上搁置了一批成货,我思来想去,只有妹妹能帮我这个忙。”
方明瑶听说过元宥音的经商之名,她从岭南远道而来,身无长物,让她找上门的,必是与买卖有关的事情。
一方供货,一方卖货,从中抽取提成,这本就是一件互利共赢的生意。
何况元宥音示意云岫拿出那样唤作“晚棠”的新品,确实质地佳,成色正,品相远超市面上其他脂粉,打消了方明瑶关于她货差的疑虑。
这场生意谈得格外愉快。
院外青竹枝叶飒飒,两人一同用过斋食,元宥音看着远飞的罗雀,心情颇好。
“方小姐居然能同意四六分成,”人一走,云岫就迫不及待地给她上起了眼药,“这里面肯定有将军的功劳。”
“是是是。”就属她最会抖机灵了,见缝插针就帮霍治说话,元宥音轻点了一下她眉心。
不过她说得对,霍治确实功劳大着。
元宥音想起成婚那晚,到底是头次出嫁,她怀着无比忐忑的心,坐在婚房里等他,掀起喜帕时,大红婚服的喜庆好像照不进他眼里。
那时的他沉着脸,连话都不留一句。
而那时的她又怎会想到,他还会有对她如此细致的一面,就好似真的将她放到了心尖上。
再想下去,她便要想到昨日书房里,他一声一声唤她乳名的模样了,身处佛门净地,元宥音忙将那道身影赶出了大脑。
崇光寺不亏是京城第一佛门,眼下正午,快入夏的燥热逼不走虔诚的香客,不论身份高低贵贱,人们对美好愿景的期盼都是一致的。
一会儿的功夫,元宥音便遇见了好几位相熟的贵女。
大雄宝殿里金身佛像威严肃穆,面容慈悲,既然来了,元宥音不免心头一动,为霍治求了张平安符。
从蒲团起身时,她忽然瞥见一人,熟悉的眉眼就隐在香炉的烟云里。
“皇、”意识到在外,快要出口的第一个字被她咽下,忙唤,“姑母。”
“敏敏?”女子脚步一顿。
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与元宥音三分相似的脸上不见岁月的痕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发髻上别着一柄白玉簪,通身上下不现皇室之人的富贵,却有一股遁入空门的祥和之感。
云岫行礼问安,心下惊疑。
都说大越长公主元韫仪与佛门有缘,碍于尊贵的出身不能皈依,就只好在公主府内礼佛诵经,轻易不会出门,也极少问世。
今日,居然能在崇光寺见到她。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姑侄二人移步殿外,寻了一处僻静地落座。
元韫仪温声:“敏敏怎么会来这里?”
其实,早年元韫仪并未像现在一样闭门不出,元宥音生母早亡,看顾不来她时,元珵就会带她去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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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她曾在公主府小住过几次。
真要说起来,她和这位皇姑母的关系,远比高坐庙堂的皇伯父要来的亲厚。
“来赏春进香呢。”对于亲近的人,元宥音惯会使些小性子,她拉着元韫仪的手,晃了晃:“倒是姑母您今天怎么会在这里?”
她没提方明瑶,元韫仪两耳不闻窗外事,对这些京城轶事应当也是不知情的。
“敏敏可惦念姑母好久了。”元宥音俏皮地眨眨眼,有意逗她。
不知怎的,她感觉元韫仪有些不对,往日哪怕她是心系佛门,也不似今日这般沉静,像是压了满腹心事。
元韫仪由着她拉手,指尖轻轻抚摸着她的虎口,扯出一抹笑来:“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元宥音留意着她的神情,笑道:“在姑母这里,我就是孩子。姑母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和你一样,我也来上香。”元韫仪垂眸。
她手腕上的佛珠自然垂落,不时磕碰着元宥音的手背,带起一片冰凉的触感。
元宥音将信将疑。
姑母真的久未出府,近年来连会客都多是婉拒,甚至大婚那日都未出面,所以元宥音也有好长时间没见过她,如今怎么会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轻易来了崇光寺?
但她不愿说,元宥音也便没拆穿。
只是与她话起了家常,说着说着,便不可避免地提到了霍治。
元韫仪是知道她嫁人了的,在说到霍治时,眼前的少女脸上洋溢着幸福做不得假。
“看起来,霍家那个孩子对你很好。”元韫仪笑意真切了几分,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样姑母就能放心了。”
“才没有很好。”元宥音小声嘟囔道,不由地因为元韫仪的后半句话而感到奇怪。
没等她问出口,元韫仪便看了眼大雄宝殿的方向:“崇光寺远近闻名,保平安很准,你今日来可为他求了符?”
“求了……”元宥音脸上飞红。
元韫仪划过一抹了然,对她的羞涩一笑置之,并未打趣,而是从袖中拿出一物放在她掌心,是一枚成色上佳的玉佩。
“这不是您随身佩带的吗?”元宥音一怔,便要还回去,“我不能收。”
“你成婚时我没能去成,此玉跟着我多年,诵经礼佛时也未褪下,如今算是我补的贺礼。”元韫仪按住她的手,语气坚定。
元宥音看着上面刻着的“安”字,久久不语。
“姑母,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心底漫上一股浓浓的不安,知道她不会说,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
元韫仪起身,理了理衣裙:“我能有什么事?早点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她目光温和,又染着一份元宥音看不懂的惆怅,抬手摘去了一片不知何时落在她肩头的叶子。
元宥音随着起身,不甘心地拉住她,却在她的眼里逐渐败下阵来,选择放手。
“那姑母答应我,下次来将军府寻我,可好?”
元韫仪沉默一瞬,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