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天下两分,北部越人一家独大,国盛兵强,以阳江大河为界,南边主流上为首的宁朔赵梁割据四方,余下还有不计其数的无名部族各自为营,可谓是一片混乱。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混乱,南部迟迟未能一统,战乱不断,也就常有部族趁乱骚扰大越边境的小城。
今日退朝后,天子单独留召了霍治和吕孟山,给出了一封南梁传来的信件,信上梁王有意归顺大越,上贡美人求和。
这南梁是四国里综合实力最弱的一个,总会受到其他三国的挤兑,尤其是这几年南朔出了一位大将的情况下,日子怕是一天比一天难过,会想要来谋求大越的庇护,也无可厚非。
“长嶷刚攻下三城不久,梁王很是会挑时机。”天子春风满面,闲谈一般,好整以暇地敲了敲桌面。
大越过百年时间的繁荣兴衰,到了这一代,出了一位面肖大佛、性比稚子的皇帝,荣登大宝以来,哪怕是连吕陆二人这样的几朝重臣,都还未能见过他疾言厉色的模样。
便是此刻,梁王的动机处处合理,殿内几人却皆知梁王有诈,安坐上首的天子不见凝重,只语气里体现出些意味深长。
“二位,怎么看?”
吕孟山瞥了一眼身边人。
站势如竹,脸色不变,霍治作为颇得圣宠的新一代,脾性上倒是和天子有几分相似。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拱手作揖:“老臣以为陛下可先搁置下来,多观望上些时日后,再做定夺。”
北越泱泱大国,南梁有求于他们,便是缓上几日也无伤大雅,说不准还有可能见到梁王自乱阵脚。
吕孟山做了三朝宰相,自是有他的本事在,给出的这番回答正是天子所想,闻言上首的人满意地点点头,复而看向另一人。
霍治从容不迫,与吕孟山不谋而合。
南梁另有图谋,想与大越开战无异于蜉蝣撼树,倒不足为惧,但若是其他三国趁乱起事,大军才休整月余,怕是无力一战。
四国不和已久,联手的可能性小之又小,可也不能不防。
即便梁王真为求和,也不急于一时,吕孟山的提议在理,霍治也是如此作想,种种原因下,大越还是先按兵不动为上。
出了勤政殿,吕孟山主动与霍治搭话:“霍将军觉得南边联合的可能大否?”
“等上几日便知。”霍治不欲多言。
吕孟山何等人物,自然看出他态度淡漠,却不甚在意,反倒朗声一笑:“将军所言极是,是老夫着急了。”
两人一起走下石梯。
“说来,还未向霍将军道一声喜,战场得胜方归,陛下就立马委以大任,确实对将军很是看中。”
今日不过是天子传召,才给了二人共处的机会,他们分属文武,霍治又多在行军,平日交集算不上多,这会儿本该各自离去。
他原本还想着吕孟山一反常态的原因,此话一出,倒是令他疑云散去。
商升泰,是吕孟山门下。
听出他的试探,霍治淡淡应道:“用人之际,在陛下眼里不分你我,吕相言重了。”
“还是将军看得通透。”
看着霍治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吕孟山眯起眼睛,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
商升泰就是个小人物,吕孟山门客众多,犯不着为这么个人说话,但是真正操办此案的人,是与他不对付多年的陆俨,他主动找上霍治,本是想看看他的态度。
但是能在陛下跟前站住脚的,怎么会是简单货色?
这位武将之首看似寡言少语,实则简单一句就把他的话锋打了回来。
眼下,需要观望的不仅是南梁,又多了位暂时敌友不分的宠臣,吕孟山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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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梁求和,是好是坏暂无定数。
霍治不敢懈怠,校场操练时亲身上场,一日下来,给新兵的标准提高了不少,直到天色稍暗才驾马回府。
这会儿晚了点,本以为元宥音应该已经用膳至一半,没成想,问起人时,云岫却摇了摇头:“夫人在房里呢。”
霍治拧眉:“她可是身体不适?”
边说着,边要匆忙往屋里去。
“将军别急,夫人好着呢。”云岫赶紧解释,“许是研制方子入了迷。”
夫人一头扎进去钻研了大半日,眼下还不算太晚,原本她是想再过一会儿,去唤元宥音的,没想到霍治先一步回了府。
知道她没事,霍治心口涌上的那股急切散去,脚步稍缓了些,进屋时,云岫极有眼力见,没跟进去,帮着带上门,下去备膳。
如她所言,元宥音正侧坐在美人榻上,案上和脚边零零散散滚着几个揉成团的废纸,听到动静,她站了起来,手里握着把狼毫笔。
“你回来了啊。”她后知后觉一样,“都这么晚了吗?”
人在做事时总是专注的,霍治忙起来的时候也常常忘了时辰,能理解她。
他走过去,取下那把快滴下墨的笔,若她的衣裙因此染脏,怕是免不了气恼。
“在做什么?”
那天之后,两人之间亲近了些,虽然元宥音本来好像就不怎么怵他,肢体接触上也较之寻常女子更加大胆,但总归上是有所不同了。
元宥音顺从地由他将笔拿走,一手拉过他,把他往案边带,指着写到一半的纸:“不是从胡氏那边收回了一批货嘛,我在看能不能改改。”
她想跟那位方四小姐谈生意,得拿出点诚意来,要是能把这批货再锦上添花点,她也就能多一份底气。
这就是云岫说的,她在研制新品。
脂粉一道上,霍治连门外汉都算不得,实在给不了她什么意见,便不多说,怕碍了她的手脚。
扫一眼纸上的内容,她的字体不是想象中的簪花小楷,而是很大气工整的正楷,他小小错愕了一瞬,记在心里。
“下次可以去书房写。”他说。
里屋到底不是动笔的地方,她在这方小榻上束手束脚,换到书房去能舒服些。
那边军机重地,他又不在府上,元宥音担心看到不该看的信函,所以下午便将地方挑在了屋里,不过现在得了他这句话,她放下心来。
“好啊。”感受到他的关心,元宥音笑了笑,挽起他手臂,“走吧,我们去用膳。”
到外头时,云岫这个机灵的丫头正好摆完了膳,两人各自入座,时不时闲谈几声,气氛恰到好处的融洽。
这种淡淡的环境最能让人感到舒适,霍治从勤政殿出来后,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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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低沉的情绪,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元宥音用膳的动作慢条斯理,美得像一幅画,有时还会换箸给他添菜,多日下来,霍治早就习惯了她的速度,自己吃好后也不会先走,反倒是坐着陪她。
她慢了他太多,他却不恼不急,看她食一碗普通的米饭,都像优雅地像在用什么珍馐,只会觉得赏心悦目。
不知不觉,眉宇间就染上了点浅笑。
元宥音掩帕净口,抬眼捉到他片刻的笑意,疑惑问道:“怎么了?”
霍治只是摇头。
小事上,他不想说,元宥音就不会像之前那样再去追问。
她狐疑地看他一眼,问起大事:“夫君认识方家的人吗?”
她对他的称呼各式各样,千奇百怪,客气时叫将军,委屈了就连名带姓,唤他夫君倒是头一次。
元宥音起先是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她叫的没错,很快底气又足了起来,装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霍治心乱了须臾,面上短暂一怔,没显露别的,轻咳一声后,变回了稳重的模样,认真回复她的问题。
“军里新入伍的名单里倒是有一人,是方氏嫡系里的幺子。”他将知道的全和她说起。
元宥音对他们了解不多,就是略有耳闻他们在岭南一带生意颇大,这一家人政治上没出过什么杰出的能人,倒是在经商一道上很是厉害。
大越氏族靠门荫维系地位,大多是政客,偏他们不一样,看似本家在京城,实则扎根岭南,偏安一隅,掌握商路百年,还一度传出“越人不识方家商,纵有千金也枉然”的俗话。
闻言,元宥音若有所思。
看来,方四小姐方明瑶回京城,是为了这个从戎的胞弟吧。
元宥音太清楚氏族的那些旁支是多么吃人不吐骨头了,她娘出身簪缨世家,嫁人前照样过得凄苦,方氏家主能把幺子放心交给她,说明她的能力定是得到了认可。
想着,她有了成算。
饭后,两人在院里漫步,见她思绪重重,霍治一直没出声打扰她。
等她想明白后,注意到身边人的安静,便主动解释道:“我呢,想和方家的四小姐谈合作,所以问问你他们家的情况,知己知彼嘛。”
霍治不知可否。
未说什么,袖间便滑进了一只手,鱼一样顽皮地缠上了他的手。
他侧头看去,就见她仰面,笑得古灵精怪:“我可是什么都告诉你了,不像某些人就爱把话憋心里。”
夜幕下,几许清辉濯着鬓边银簪。
她意有所指地那么明显,他怎么会听不出?
霍治低低失笑一声,抬手理了下她的碎发,眼底溢出几分无奈:“真的那么想知道我为什么笑?”
元宥音眨了眨眼,蝶翼似的睫羽在月色里扇动。
他俯身凑近,耳畔呼吸时带起的热气闹得她下意识要躲,却被他反握住手,逼停在原地。
“方才我笑,是因为我在想夫人怎么这么可爱?”
话落,元宥音瞳孔瞪圆,猛地甩掉他的手,急急跑回屋里,捂上了他刚刚凑着说话的耳朵,脸上的温度越攀越高。
真是奇怪。
臭木头上哪学来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