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矜棠 > 13. 心烦
    外头天色明明灭灭,磅礴的大雨下个不断,操练被叫停,高辽拍去身上的雨水,看着用毛毡遮盖好的器械松了口气。

    这些宝贝货比人金贵,一点水都见不得。

    “你说谁?”前来禀报的士兵说着人名,他还一时没反应过来,灵光一闪,“快带路,请人进来。”

    太师的女儿,那不就长嶷他夫人吗?

    半点耽误不敢耽误,高辽见到元宥音时,对方孤身一人,只手撑着把素纸伞,衣袂微湿,静立在雨幕中。

    这样大的雨哪是一把素纸伞能遮的?

    高辽领着她从檐下走,关切道:“夫人怎么来了?这么大雨,也没带个丫鬟。”

    “他在哪?”元宥音简单了当。

    “长嶷在营里。”高辽被她绝色的容颜惊艳,忽略了她沉沉的脸色,边走边道:“校场有伞,夫人不必为了将军,特地来这一趟。”

    他以为她是担心霍治,所以专程寻来。

    这是元宥音第一次见霍治身边人,从他的语气里,能猜出他和霍治关系不错,职位应该也不小,但她心中不顺,顾不上说些其他。

    她任由他误会,也不多作解释。

    高辽还觉得是自己话多,惹了元宥音不快,便识趣地闭上了嘴,带她到帐前:“长嶷就在里面。”

    他抱拳告退。

    元宥音掀起帐帘,进去时,帐内燃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男人正在案前阅着军务。

    还没等她靠近,他便似有所感,抬起头,下意识拧紧的眉宇在看清是她后,极快地松开,三步并两步走到她面前:“你怎么来了?”

    连绵的雨声里炸开一道紫光,从这样密密匝匝的雨里走来,她身上免不了湿漉,霍治取来了架上的干毛巾,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擦拭起她的肩头。

    元宥音站着不动,笨拙但轻柔的动作落在身上,他眼里的担忧不加掩饰,一时之间她竟有些失措。

    “……怎么了?”她沉默太久,令霍治意识到不对。

    他手没停,眉峰微敛,眼神深了几分。

    “郎君。”元宥音唤他。

    她从没这么叫过他,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你今天早上去了哪儿?”

    霍治一顿,实话回道:“陛下有令,命我率兵捉拿员外商升泰。”

    “皇伯父几时下的令?”她又问。

    “前日退朝后。”

    元宥音发出一声极轻的笑,手指微微攥紧。

    都是真的,陆知晏没有骗她,她的夫君有充足的时间,能够阻止她的损失,却选择了闭口不提。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元宥音喉间生涩,“入宫那日,我曾告诉过你,我与那商升泰的夫人胡氏有生意往来,你可还记得?”

    满心的酸胀和难堪,全靠苦苦筑起的防线支撑,直到听到他回答的那句“知道”后,再也避无可避。

    他怎么能这样让她像个笑话?

    元宥音眼睛红了一片,竖起尖锐的刺:“霍长嶷!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哪怕只有一句!”

    全然忘了入宫那日,在得知她们的生意来往后,霍治曾提醒过她,两人还因此起了矛盾。

    她只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你要抄他家,不可能没看过他家商铺的账册,就算没有,我也早就跟你说过,你完全可以告诉我,叫我能有所准备。”

    而不是跟个傻子一样,等到出事了才知道,害她钱财两空的帮凶里还有她夫君这一号人物。

    元宥音真的以为经过了这段时日的相处,他们之间就算没有恩爱不疑的感情,也应当是相敬如宾的夫妻,绝不是会给出致命一击的死敌。

    他太有能耐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说出把钱留给她,在他死后她能有傍身之本的人,会在看到刀要砍到她身上时一言不发。

    一帐之隔,外是压得人喘不上气的密雨,内是陷入泥潭里的死寂。

    霍治垂下手,攥着那条半湿的毛巾,浑身紧绷,吐不出一个字。

    她会狡黠地撩拨他玩乐,也会专注地俯在他肩头为他剃须。

    他见过她眉眼弯弯地跟元珵呛声,也见过她坚定勇敢地站在铺前,看似娇小的身体里却会迸发出强大的力量,用着令人安心的声音主持大局。

    但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鲜艳的裙摆湿浸,额前的几根碎发微潮,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哽咽得像塞了团棉絮,委屈地不行,还一个劲地掉着泪。

    “……对不起。”

    霍治手忙脚乱地想要为她拭去泪水,却被她一手挥开。

    “又是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你还会说什么?”元宥音瞪着他,倔强地咬紧下唇。

    霍治声音哑然:“入宫那日,我见你与胡氏交谈甚欢,曾提过一嘴,但那时你恼我,我说什么你都不愿听。”

    那日宫道上,他确实提过商升泰,说此人外强中干,是个昏庸之辈,那时他就是怕她惹祸上身。

    “后来东窗事发,我们又是这样的境况,叫我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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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不到由头开口。”

    元宥音不可置信:“所以呢?我不说,你也就不主动提及了吗?在你心里是不是我的事情都无关紧要?”

    她是如何想的,就如何脱口而出。

    殊不知这一句带情绪的话语,好比一把利刃,精准地插入霍治心脏。

    “不是无关紧要!”他不假思索地否认,声音快到让元宥音猛地一愣,好让他抓住机会,一把抱她入怀。

    她反应过来,拼命挣扎,却被他死死摁在胸前。

    “我不告诉你,除了这段时间,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抄家并非我能做主,就算你知道了,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怎么不会!如果我早一点知道,就能先一步追回货物,停止合作……”元宥音挣扎不停,手抵住他的肩。

    “怎么停?难道你要直接跟胡氏说,她家大厦将倾,你要另择良木吗?”

    霍治打断她,一手掌着她的后脑:“你听我说,你楼里的期货属于商户私货,正常走完流程就能领回,至于胡氏欠你的定金,我已下过令,不多时会清点送回。”

    按道理,早些时候她就应该收到了钱,但她不仅不知道,还满腹委屈地寻到他这里来,原因不言而喻。

    她不在玉颜楼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

    霍治眼神晦涩,不愿再猜。

    早在他说他安排好了她的钱货时,元宥音就静了下来,等他话音刚落,便哽咽着嗓,道:“可是陆知晏说我的期货要半年才能取回。”

    她满心满眼都是钱,却不经意间给了霍治一个答案。

    又是陆知晏。

    她去廷尉府了。

    他的妻子在遇事时,第一时间找的不是他,而是去求一个外人的帮助。

    霍治顶了顶后槽牙,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闷响,稍微卸力,揽着她腰的手没松,另一只手一点点擦去她的眼泪。

    刚刚她哭得凶,他不想看她那样委屈的模样,干脆掩耳盗铃一般把她抱在怀里。

    此刻听完他的解释,她总算止住了泪水,哪怕是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他,也还是心安理得地由他为她服务,一如既往地矜傲。

    雨还在下,一声一声砸得他心烦。

    霍治动作越来越慢,划过她漂亮的下颌时,倏忽一下捏住她,逼她凑近,柳腰上覆着的掌心发力,俯身,气势凶狠地吻住她。

    毫无征兆。

    他得做点什么,才能对得起她将他想得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