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连忙摇头。
“林哥你说什么呢。”
鬼岐把护目镜拉下来,拍着自己的胸脯说:
“我要是害怕,就不会上这架飞机了。”
他说着拍了拍腰间的装备包,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笃定。
“再说了,刚才亲眼看到你把那个老僵劈成两半,我现在怕什么?
有什么好怕的?那些东西再凶,还能凶过你?”
周海没说话,但摇了摇头。
他的表情算是摆明了他的态度...
我看了他们一眼,没再多说。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鬼岐钻进后座,周海发动引擎,车子调头,出了服务区的停车场,重新驶上高速。
车灯的光柱在雾里打出去,勉强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路面。
路况比之前差了。
路面上的裂缝更多了,有些地方的沥青翘起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路基。
这些很显然是诡异复苏之后造成的...
路边的护栏有一段被什么东西撞弯了,铁栏杆向外翻卷,像被一只巨手从内侧掰开的易拉罐。
鬼岐在后面摆弄他的仪器,时不时嘀咕一句数字,我没仔细听。
周海开车很专注,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那片被车灯勉强照亮的雾。
车速不快,六十不到。
往前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雾里的东西开始多起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稀稀拉拉的游魂,是成群结队的。
路两边站满了。
黑乎乎的轮廓,一个挨着一个,肩并肩站着,面朝公路的方向,一动不动。
车灯光柱扫过去的时候,能看到它们身上那层灰黑色的气在翻涌,像某种活的东西在呼吸。
我们顿时紧张了起来。
随时准备大干一场。
好在,它们没有靠近。
但也没有后退。
就那么站着,像两排沉默的观众,目送我们的车从中间穿过去...
鬼岐的仪器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滴滴声。
“煞气浓度三千八,还在涨。林哥,这些东西比服务区外围那些游魂浓多了。”
我应了一声,没回头,目光盯着前方。
路越来越烂。
水泥路面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碎石和黄土,车轮碾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身颠簸得厉害。
路边的行道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电线杆,歪歪斜斜地立在雾里,电线从杆子上垂下来,拖在地上,像一条条死去的蛇。
又开了一段,前方的雾忽然淡了...
不是渐变的,是像有人把一层纱帘从眼前掀开了一样,灰白色的雾层突然变薄,能见度从十几米一下子拉到了上百米...
鬼岐看了眼仪器。
“煞气浓度一千二,降了三分之二。”
我盯着前方那片变淡的雾,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周海,停车。不对劲!”
车子刹住,停在路中间。
我推门下车,站在公路上,往四周看了一圈。
雾确实淡了。
不是散,是变淡。
头顶甚至能看到灰蒙蒙的天光,虽然看不见太阳,但能分辨出白天和黑夜的界限。
路两边不再是荒地,出现了建筑物。
低矮的民房,灰白色的外墙,黑色的瓦顶,一栋挨着一栋,沿着公路两侧延伸。
有些房子的窗户还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在淡雾里晕开一小团暖色。
正常得不正常...
鬼岐和周海也下了车,站在我身后。
鬼岐端起仪器测了一圈,眉头皱起来。
“林哥,这地方不对。煞气浓度只有不到一千,比我们刚进雾的时候还低。
但我们明明已经往安州市区方向开了四十多公里,按道理应该越来越浓才对。”
我点了点头,对着鬼岐回答道:“忘记刚才的服务区了?越是凶的东西,吸收煞气越是重要……这些煞气对你们身体有害,对那些大凶之物却是滋补的养料。”
鬼岐下意识点头,随即认真地看着我:“林哥,你的意思是……这里面……”
我目光从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上收回来,落在更远处。
更远处还是淡雾,灰白色的,稀薄得像晨间的雾气,能隐约看到更远处的建筑轮廓。
楼不高,四五层的样子,方方正正地戳在淡雾里,窗户黑洞洞的,没有光。
我点头!
安州市区的边缘。
按理说我们应该已经进入安州的地界了。
但这里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夜深人静时的安静,是那种死寂...
我深吸一口气。
煞气进入体内的感觉还在,但比之前弱了很多...
“林哥。”
鬼岐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转头看他。
他站在车旁边,手指着前方淡雾里的一栋建筑,声音压得很低:“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栋四层高的楼房,灰白色的外墙,窗户全是黑的,但一楼的大门开着,门洞里透出一层极淡的红色光。
很显然不正常...
“去看看。”
我说。
周海从车里抽出符文枪,端在手里,跟在我身后。
鬼岐把仪器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装备包上。
我们三个沿着公路往那栋楼的方向走。
路两边那些低矮民房的窗户里。
灯光还亮着,像是有人在家里正常生活着。
但没有人影...
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看了一眼最近的一扇窗户,将煞气引到双眼。
房间里面亮着灯,桌上摆着碗筷,两副,对面放着两把椅子。
椅子上没有人。
碗里的饭还在,冒着热气。
我停住脚步,盯着那碗饭看了两秒。
热气。
雾起来已经两天了,就算这家人没有撤离,也不可能还有热饭。
鬼岐凑上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林哥,这地方...”
“别碰任何东西。”
我说。
他点头,把手从装备包上拿开,乖乖跟在我后面。
我们走到了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任何回应,我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嘎吱一声就开了...
屋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正常。
餐桌摆在正中间,上面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四菜一汤,两副碗筷,两杯酒。
菜还在冒热气,酒面上荡着细小的涟漪,像是刚有人放下杯子离开...
墙角的电视机开着,但没有画面...
只有一片灰白色的雪花,嘶嘶的电流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灶台上的锅里还有半锅汤,盖子半敞着,蒸汽从缝隙里往外冒。
要说平时,这一幕很正常。
但在此情此景之中,这种正常显得不正常。
我往里面走了两步,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鬼岐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但他护目镜上的LED灯珠在昏暗的屋子里亮着,绿光映在墙壁上,像一只漂浮的萤火虫。
周海最后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关门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死寂的环境里,闷响在屋子里回荡了两秒才消散...
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我一跳...
我走到餐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饭。
米饭粒粒分明,上面还插着一双筷子,筷子的方向朝着桌子对面。
那是给死人的摆法...
活人吃饭,筷子横放在碗上或者放在筷枕上。
筷子插在饭里,是祭奠亡魂的。
他们在祭奠死人?
还是他们本就是死人吃饭?
上古死人也是这么吃饭的?
鬼岐也看到了,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吞咽的响动。
“林哥,这地方是不是那种...”
“嘘。”
我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了他。
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这间屋子后面传来动静...
我连忙过去,只见后面一间房间的窗户开着。
两个人影翻了出去...
不是鬼魂那种飘忽的、半透明的影子,是实实在在的、有实体的影子。
只不过,他们身上没有阳火...
这不就是死人吗?
他们跑得很快,弯着腰,贴着墙根,从这排民房的阴影里窜过去,朝更远处那栋四层楼的方向跑。
“有人。”
周海低声说了一句,手已经按在了符文枪的握把上。
我抬手示意他别动!
自己走到窗边,侧身贴着墙壁,往外面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影已经跑远了,只剩两个模糊的轮廓在淡雾里快速移动。
他们跑路的姿势不像是受过训练的人,脚步散乱,手臂甩得很开,像是在逃命,又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跑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鬼岐看了我一眼,面色有些尴尬,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地问道:“他们是被我们吓跑了?”
隔着薄雾和距离,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那个回头的动作很明显。
他在看我们这个方向,在看这栋亮着灯的屋子...
然后他转回头,加快脚步,和另一个人一起消失在那栋四层楼的大门里。
进入之后,我还听到了一阵哨子声音。
“哨子声。”
鬼岐在后面说了一句。
我点头,随即说:“我听到了...”
果然,从那栋四层楼的方向传来一阵哨子声。
好像是那两个跑了的人吹出来的...
尖利,短促,三短一长,很有节奏...
像是在发信号...
“林哥,他们是不是在找同伴?”
鬼岐压低声音问我。
我点了点头:“应该是。”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又看了看窗外那栋四层楼的轮廓。
这边的人是在正常生活?
不对。
他们在躲...
而那两个人影在跑,在吹哨子,在躲进那栋楼里。
那栋楼是什么地方?
“走过去看看...”
我说完,推门出了屋子。
外面的雾还是那副淡薄的样子,稀稀疏疏地飘在空气里,能见度比刚才在高速上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这种好不正常。
服务区的经验告诉我,越是这样,越是代表有鬼...
我沿着那两个人影跑过的路线往前走...
路两边那些低矮民房的窗户里,灯光还在,但窗帘后面依旧什么都没有。
鬼岐跟在我身后,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我的速度。
他端着仪器,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屏幕,嘴里嘟囔着数字。
“煞气浓度八百三。比刚才低了,但这边的环境数据很奇怪。空气成分、湿度、温度,全都正常。正常得不正常。”
“别看了。”
我说:“越往那边走越正常,就说明那边越不正常。”
鬼岐没再说话,把仪器塞回包里,专心跟着我走路。
周海走在最后面,符文枪已经从枪套里抽出来了,端在手里,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抬起来射击。
我们走了大约五分钟,到了那栋四层楼的门口。
外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字迹模糊,但勉强能认出“安州区第三卫生院”几个字。
招牌下面的玻璃门碎了一扇,用木板钉着,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急诊”两个大字。
这是个乡镇的卫生院...
招牌比我从远处看到的还要破。
白底红字,漆皮脱落了大半,“安州区”三个字只剩“安”还能看清,“第三卫生院”的“三”字掉了一半,看起来像个“二”。
门口的台阶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干涸的黑色液体,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玻璃门碎了一扇,另一扇虚掩着,门把手上挂着一根拖把,拖把头上缠着几根脏兮兮的绷带。
门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那里面有活人。
不是一两个,而是很多...
那些微弱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气息,散布在这栋楼的各个角落,有的在一楼,有的在二楼,有的在更上面。
我能感觉到他们很害怕。
我能感觉到那种恐惧,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这些气息上面,把它们压得几乎要灭。
“林哥,这是人是鬼?”
鬼岐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
“我上哪儿知道去。”
我盯着门里面那片黑暗,顿了一下说道:
“进去看看。”
我抬脚走上台阶,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鬼岐和周海跟在我后面。
走了两步,我发现他们没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