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轻语说着就笑着点头。
随即,我们出了听雨院,穿过几条小巷,到了宅子最深处的一个院子...
这个院子比听雨院大得多,也有年头的多...
一寸一地都能看出历史的底蕴...
院墙上的青砖有些已经风化剥落...
露出里面的沙土,但修补得很仔细,每一处破损都用同样的材料和工艺修复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院子里种着一棵银杏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金黄色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树下坐着一个老人。
她坐在一把老式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的木头被磨得光滑发亮,握柄处有一个深深的凹痕,那是几十年握出来的。
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固定住。
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不是那种干枯的深,是一种丰润的、有弹性的深,像是皮肤下面还有一层薄薄的脂肪在撑着,让她看起来不像九十多岁的人,倒像是六十出头。
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年轻人的亮,是一种被岁月磨砺之后沉淀下来的、像玉石一样温润的亮。
看见我俩进来,老人家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轻语。”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中气十足,不像九十多岁的人。
夏轻语快步走过去,在藤椅前蹲下,握住老人的手。
“太奶奶,我回来了。”
老人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在夏轻语的眉眼间慢慢划过,一脸的心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都好了...都好了...多亏万家那个小妮子啊...”
听着夏轻语太奶奶对于我奶奶的称呼,我都有些恍惚。
我奶奶啥时候都成小丫头了...
夏轻语一脸笑容的依靠在了老人的身边:“奶奶,让你担心了,你还好把...”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嘴角一直挂着笑,嘴里一直回着好,好,好...
两个人寒暄了一番之后。
老人家的目光,从她的目光越过夏轻语,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林烬?”
她声音很温和。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微微躬身。
“太奶奶好,我是林烬。”
老人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像。真像。”
她转头看了夏轻语一眼。
“像他爷爷。林归爻年轻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眉眼,鼻子,下巴的弧度,一模一样。”
夏轻语笑了笑,没接话。
我有些意外:“你认识我爷爷?”
老人又看向我,伸手示意我过去。
我走近几步,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伸出手,手指在我眉骨上轻轻摸了一下,又在我鼻梁上摸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万爱怜那个小妮子的孙子,都这么大了。”
老人的手从我脸上收回去,重新握住拐杖,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百煞尸,看来,万家那小妮子开始去帮你淬体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太奶奶好眼力啊,一眼就看出来了,我这是百煞尸了吗?还有你说的淬体?”
老人摆了摆手:
“当初,听过你奶奶提过一嘴...小子没啥不适应的吧...”
我先是摇头,随即说:“倒也没有其他的,就是使用炁的时候,总是心头升起一抹戾气...”
她见我这么说,笑了笑:
“你奶奶对于你也是寄予厚望...这个对于你心性也算是一种磨砺...”
我应了一声,这个说法倒是和曌胤说法一摸一样...
说着,太奶奶拉着我的手:“小林,你救了我家轻语,这一份恩情,我们夏家都认...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点了点头,随即说:“太奶奶你客气了,看似是我帮了夏轻语,但是又何尝不是夏轻语帮了我呢...”
太奶奶哈哈一笑,指了指我说道:“你小子,还挺会说话。不过这个事情,还真的不是这样...轻语的事情,没人能替...但是你,你奶奶没有夏轻语,也可以找刘轻语,王轻语...”
说着太奶奶看向了夏轻语:
“好好待人家。这孩子不容易...”
夏轻语笑着重重点头。
我在一旁尴尬一笑,这个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呢...
老人又看了我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行了,去吧。晚上还要摆宴,别在我这儿耗着了。我一个老太婆,没什么好看的。你们刚回来去休息一会...”
我和夏轻语又陪她坐了一会儿,闲聊了几句,才起身告辞...
这个老太太很有智慧,所以和她说话,还是是一个挺让人开心的事情...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坐在银杏树下,阳光透过金黄色的叶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暖色调。
她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像在打盹,又像在想什么心事。
我转回头,跟着夏轻语走了。
我们回去之后,整个宅子虽然很大,但是也很安静。
休息了一会,晚上的时候夏轻语父母带我们去吃晚宴。
说是给夏轻语和我接风的...
晚上六点,正堂。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来齐了。
正堂很大,能同时坐下几十个人不显得挤。
堂内的布置和宅子整体风格一致,朴素、简单,但处处透着底蕴。
正中间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山水,笔法苍劲,气势恢宏,落款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
但看纸张的老旧程度,少说也是几百年前的东西。
画两边挂着一副对联,红底黑字。
写着“守得地脉千年稳,换来人世万代安”。
字迹端正,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笔法、
但每一笔都扎扎实实...
堂内摆着几张八仙桌,桌子上铺着深色的桌布,摆着碗筷和酒杯。
人不少,男女老少加起来有三四十个,分成几桌坐着。
三爷爷坐在主桌的主位上,看见我和夏轻语进来,朝我们招了招手。
“来,坐这边。”
我跟着夏轻语走过去,在主桌坐下。
刚落座,旁边就有人笑着开口了。
“这就是轻语那丫头的对象?长得真精神。”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圆脸,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就很和善。
夏轻语给我介绍:“这是大伯母。”
我喊了一声大伯母,她笑着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给我。
“见面礼,别嫌少。”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夏轻语。
夏轻语笑着点头:“收着吧。”
我收下红包,道了谢。
???
怎么这种感觉,我有种当了上门女婿的感觉...
然后其他人也陆续过来打招呼...
二伯、二伯母、三叔、三婶、堂哥、堂姐、表弟、表妹,一圈下来,我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但每个人的态度都很好...
不是那种客套的好,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把你当自己人的好。
没有人摆架子,没有人甩脸色,没有人阴阳怪气。
甚至连一句试探的话都没有,就是正常地打招呼,正常地聊天,正常地吃饭。
随即一一给上红包。
我坐在那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来之前,我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被人刁难,想过被人看不起,想过被人当成笑话。
毕竟林家是下四家垫底的,我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没了的林家人,凭什么坐在夏家的饭桌上?
但什么都没发生。
一顿饭吃下来,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让我难堪。
三爷爷坐在主位上,不怎么说话。
但时不时看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笑。
夏轻语的父母坐在旁边,一个劲儿给我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大伯母和二伯母聊着家常,偶尔问我一两句,无非是路上累不累、住得惯不惯之类的话。
堂哥堂姐们喝酒划拳,闹成一团,也没把我当外人,拉着我喝了好几杯。
不过,全场不见太奶奶过来。
听着夏轻语的说法是,太奶奶不掺和任何夏家的事情,包括这种聚会也不参加。
就是每年一次的过年,太奶奶才会出席一下。
这会,我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家族吗?
不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家族,是那种真正的、一家人该有的样子的家族。
三爷爷端起酒杯,站起来。
堂内安静下来。
“今天这顿饭,一是给轻语接风。这孩子在外面吃了不少苦,终于回来了。”
他看了夏轻语一眼,目光里满是慈爱。
“二是欢迎林烬。林家的孩子,万爱怜的孙子。以后就是咱们夏家的人了。大家都知道,轻语是我们夏家掌上明珠...
林家救了轻语,就是我们夏家最大的恩人...”
他说着,朝我举了举杯。
“来,一起敬林烬一杯。”
所有人站起来,举杯。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夏轻语。
她正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我也笑了,举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