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丝线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拢到一起,再用通幽针引导它们拼接。
这个过程比缝尸更慢,魂体太脆弱了,稍有不慎就会把碎片打散,前功尽弃。
每一片魂片拼接的位置都要精准,歪了斜了都会影响魂体的完整。
我按照敛尸经里缝魂的手法,从主魂核开始拼,一片一片往外延伸,像是在拼一幅被打碎了的拼图...
拼了将近一个时辰。
等到最后一片魂片归位,那团悬浮在半空中的魂体终于恢复了完整的人形!
眉眼清俊,和画像上一模一样,正是关山岳本来的模样。
没想到,关山岳的那副躯体还是限制了他的样貌。
真的是一个古风小生啊...
缝合出来的魂魄,和尸体是一样的...
但,它还是透明的,薄得像一层雾气,没有实体,没有意识,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
缝魂很顺利...
但还是很脆弱,还能看见缝合的炁线呢...
接下来是最后一步!
魂归肉身。
我把石棺里的尸身调整到最舒适的姿态,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双脚并拢,面部朝上。
然后用通幽针引导那团魂体缓缓下沉,从尸身的眉心魂门穴灌入。
魂体接触到眉心的瞬间,尸身猛地一震。
炁线连接着尸体和魂体,传来十分温柔的牵拉感。
随即引导魂体进入了尸体!
最后就是用炁线缝合,固定魂体与尸体...
一针一线,我都十分仔细。
用心到了极致。
这个比缝合尸体简单多了!
约莫半个时辰就完成了!
完成之后,尸体抽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充之后的充实感。
那本就是栩栩如生的尸体,空洞的躯壳被注入了灵魂!
每一寸皮肉都开始恢复活性,苍白的皮肤泛起一层极淡的血色,僵硬的关节变得柔软,连呼吸也开始有了起伏
但不是活人的呼吸,是那种介于生死之间的、极轻极慢的起伏。
我收起通幽针,退后一步。
地下室安静极了,只剩下墙上的晶石发出的青色光晕在缓缓流转,和敛气安魂香的赤红烟气在空气中交织盘旋。
石棺里躺着一个人。
不是碎块,不是尸体,是一个人。
一个完整的、被重新缝合成型的、魂魄归位的人。
我看着那张脸,那张和画像上一模一样的脸!
再转头看看站在旁边、披着关山岳皮囊的那一位。
完全是两个人!
躺在石棺里的这个,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关山岳看着棺中人,那表情非常复杂...
但,红了眼眶...
我看向了关山岳:“最后一缕魂...如何搞定?”
关山岳他笑了。
不是那种意味深长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而是一种放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笑。
“林烬。”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你做到了。”
我朝着棺中的尸体看了一眼...
又对着关山岳说:“接下去你那一缕魂,咋弄?若是三魂七魄缺一,都不行...”
关山岳没答话。
他走到石棺前,低头看着棺中那张和自己如今截然不同的脸...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面容迥异,却有着同一双眼睛里的神色!
那种熬了太久终于等到头的解脱...
他随即看向棺中之人,缓缓开口...
“我自己有办法。”
他说着,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眉心。
那动作不快,但是这个动作十分郑重!
我能看到,关山岳的身体之中,有着一抹奇怪的炁。
这个炁,不是来自于身体发出的...
但是蕴含强大的能量,更像是魂魄之中的。
那炁到了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
他的眉心亮起一道极细的光纹,光纹沿着鼻梁往下蔓延,过人中,过下巴,过喉结,一路延伸到胸口才停住...
那光纹不是炁的颜色,不是阴气,不是煞气。
是金色的...
纯正的金色,像融化的黄金在经脉里缓缓流动。
他闭上眼,嘴唇翕动,念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我没听清。
但念完的瞬间,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不是变强,是变空了...
像是一个装满了水的容器被人拔掉了底部的塞子,里面的东西正以极快的速度往外倾泻...
他身上的那层“关山岳”的气息皮囊开始扭曲。
五官在移位,骨骼在收缩,皮肤表面的颜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极淡的灰白色。
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往外撑,皮囊之下的东西在翻涌,在往外挤。
一团光从他眉心的光纹里渗出来。
那光也是金色的,但比光纹的颜色更浓,浓到近乎实质。
光的形状不是一团混沌,而是有轮廓的...
一个极小的人形,巴掌大,通体金色,轮廓清晰到能看清五官。
那是一缕魂。
完整的一缕魂,不是碎片,是脱离了躯壳之后依旧保持着完整形态的魂魄。
那缕魂从关山岳眉心完全脱离的瞬间,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直直往后倒...
我下意识抢上一步,伸手接住他,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入手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体温在飞速流失,像一块刚从冷库里搬出来的肉...
我没顾上看他,先看那缕魂...
那缕金色魂魄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每一次旋转就膨胀一圈,从巴掌大膨胀到拳头大,从拳头大膨胀到头颅大,最后膨胀成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
正是一旁画中人的轮廓。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或者说,那团金色人形做出了低头的姿态。
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没有温度...
“还得再麻烦你一次。”
他的声音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不是从耳边传来的,是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的。
神奇!
不过这个人本就是极其不简单...
我没废话,把怀里关山岳的身体平放在地上,转身重新拿起通幽针和引魂丝!
继续开始引魂的操作...
那缕金色魂魄已经飘到石棺上方,悬在棺中那具完整尸身的正上方。
“引我入体就行。其余的我自己来。”
他的声音又在我脑中响起。
我点头,深吸一口气!
丹田内的紫丹一震,源炁灌入通幽针。
针尖触到那缕魂体的时候,触感完全不一样。。。
之前缝关山岳那七八片残魂碎片的时候,每一片都轻飘飘的,像用针尖去托一片羽毛,稍有不慎就散了。
但这缕魂不一样,它沉甸甸的,针尖接触到它表面的金色光晕时,有一种刺入实质的阻力。。。
我引动丝线,将那缕魂缓缓往下牵引。
它配合着我的牵引,开始缓缓下沉,朝棺中那具尸身的眉心魂门穴落去。
魂体触到眉心的瞬间,尸身表面的那层锁阳固骨膏的金色光晕猛地亮了一下。
两股金色!
魂魄的金和尸体锁阳固骨膏金色
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随即融合成一体,像是两滴同样的水滴碰在一起。
魂体没入眉心。
尸身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抽动,是全身从头顶到脚趾同时震动了一下,震得石棺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震动停止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那具尸身上的针线,引魂丝和缝合线都还在,于是我拿起渡阴针开始最后的固魂缝合。
一针一针,从魂门到心口,从心口到丹田,把魂体固定在肉身的每一处关窍上。
这个过程我做得极慢,每一步都很小心。
缝魂用的是黑色尸线辅以炁线。
从眉心进针,沿着胸骨中线往下缝,入针在皮下一寸,不能深也不能浅。
每缝一针,尸身的皮肉轻颤一次。
不是排斥,是接纳。
魂魄归位之后,尸体表面那层灰白迅速退去,血色一寸一寸从心口往四肢末梢蔓延,像是在往一个空壳里注入了活着的东西。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最后一针收完。
四周恢复了安静。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针收回针囊,退后了一步。
棺中的那个人静悄悄的,没有醒...
但和平时的尸体不一样,它的呼吸是稳定的,心跳也恢复了!
我把手按在他胸口确认过,那节奏缓慢但有力。
我喊了一句:“关山岳?”
没反应。
我又等他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反应。
我用锁阳针扎他一下,针尖刺入穴道,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睁眼...
我心里犯嘀咕了...
所有该做的步骤已经做完了,按理来说也该醒了啊...
碎尸缝合,魂体重组,魂魄归位,固魂缝合!
这每一步都是按敛尸经里的手法来的,没有任何遗漏...
但他就是不醒...
我再次检查,感受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
皮温开始回升,经脉里有炁在流动,心脏跳动的力度每一分钟都比前一分钟强,体内蕴含着一股庞大的能量...
像是一座暂时休眠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
这种强度的炁,我从来没见过。
这一具千百年之前的尸体,如今的情况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不过从我感受到的情况来看,他没有问题。
唯一解释是,他的魂魄融合需要时间,又或者被唤醒需要一个契机。
我没敢走。
把敛气安魂香续上一根,搬了把石凳,坐在棺旁,等他醒。
墙上晶石的青色光晕一明一暗,缓慢地变换着亮度。
等到我续第三根安魂香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呻吟。
我转过头。
不是棺中那个在呻吟,是躺在地上的那个关山岳。
他正缓缓睁开眼。
原主关山岳竟然还活着...
还真的是超出了想象...
这个看来这个老古尸,还算是个好人...
他眼神是迷茫的,像是在辨认天花板上的纹路。
眼瞳是正常的深棕色,没有金色,没有紫色,就是普通人熬夜之后泛着血丝的那种棕色。
他撑着手肘坐起来,动作僵硬,像个刚从深度麻醉里醒过来的病人。
“你感觉怎么样?”我问。
他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是...林烬?”
“是。你认识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他...走了吗?”
“谁?”
“那个...用我身体的人。”
我顿了一下:“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一直以来顶着你这张脸的那位?”
他点了点头。
我朝石棺的方向指了指说道:“他的魂魄已经融合了。还在棺里,没醒。”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石棺,表情很复杂,像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安静了片刻,我问他:“你叫什么?”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关山岳。”
“你是关山岳?”
我重复了一遍疑惑道:“那棺里那个是谁?”
“他...”他犹豫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没有撒谎的迹象!
他似乎在思考,想了一会儿之后,看着我。
“你是谁?”
看样子,他的思绪有些紊乱。
“我叫林烬。”
他说:“对,你叫林烬!我知道你,偶尔我在灵魂深处也能看到你!只是,身体不是我的。”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随即说道:“你到底咋回事?我本以为你活不了了。”
关山岳尴尬一笑,随即对我说:“我一开始以为,我也死定了...没想到...没想到!!”
说着,他话锋一转:“林烬,你应该认识蒯志军吧。”
我点头说道:“当然。”
关山岳愣神片刻后点头了:“其实,我走上这条路,完全是因为他...我也不知道要恨他,还是谢谢他...”
关山岳的灵魂深处可能一直知道,所以他知道我不是坏人。
所以,他这会对于我也没有设防...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整理他的记忆...
“这一切的开端,都是蒯志军。”
“蒯志军?”
我眉头皱了皱,这个名字我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