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桑辞没记错,这药虽然强,但只要挨过发作的时间,自个就会好。
而只要男人心有余而力不足,这种事情,不论女人怎么卖力,都是徒劳。
只要陆庭鹤昏下去,他俩就不会因为一时冲动,悔之晚矣。
只是他俩如今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着实不成体统,若叫外人看见,只会更糟。
桑辞整个人趴在他胸口上,光是克制住自己的情.欲就已经耗尽所有力气,实在没有力气把衣服穿妥帖,自然更不可能开口叫人。
挨到最后,她只能拔下一根头上的玉簪,割破自己的手腕放血,好保持住清醒,不至于在他昏迷之际,担上一个猥亵少年的罪名。
又一簪子下去,桑辞皱紧眉头,长睫轻轻抖动起来。
豆大的血珠开始不停往外冒,桑辞拽住他腰带的手彻底软了下去,倚在他身上,陷入了一阵眩晕。
没了能耐作妖,更没了能耐将自己从他怀中拔起身来。
他们就这么以一种十分不妥当的姿势,依偎在榻上。
时间一寸寸流逝。
因两人挨得近,桑辞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显得浓郁起来,一阵接着一阵,再度侵袭着陆庭鹤的鼻尖。
令昏迷中的他,心中宁静,却又一次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古怪梦境。
四周的空气潮湿,外边冷雨飘零。
陆庭鹤站在一个视线阴暗的地带,像是在地下,顺着前面阴沉沉的甬道往前走。
前面逐渐出现一些光,都是吊在墙面上的光。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灯,仅看一眼,不知为何,脑海里浮出“人鱼灯”的字眼。
人鱼灯,乃帝王陵墓所用。
陆庭鹤心中一凛,果不其然,下一瞬,他到达了这座地宫的中心,看到一口昂贵的棺椁,坐落于玉石铺就的台阶上方。
棺椁旁边摆满了金银财物,稀世珍宝。
地宫华丽的程度,迄今未闻。
陆庭鹤一时被那些珍宝散发的光芒刺得眼花缭乱,不知视线该往哪儿看,忽然咯吱一声,棺椁上方的盖,被人从里面打开。
一只修长的男子的手,握住棺椁的边缘,躺在里面的人,撑腰坐了起来。
只见他头戴冕旒冠,龙袍加身。
眼前一排玉珠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轻晃,珠影摇曳在他脸边,映照出一张俊美的天人样貌。
他的神情却没有半分天人的温和,布满了阴郁与不耐。
陆庭鹤的目光在那人的面容上定住。
那是他的脸,又比他的年龄要大一些。
那是他十年后的脸。
他的神情苍白而忧郁,眸光一动,又多了好几分杀伐的凌厉。
他支着颚,坐在棺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转眼,甬道出现另一道青衣男子的身影,上前询问他感觉如何。
“王爷想穿衮服入葬,陛下已经应允,这一身天子朝服,您可满意?”
棺材里的男人冷笑一声,提前体验了把自己死后躺在棺材里的感觉,起身从里面出来,失望道:“睡着硌人,感觉也不怎么好看。”
话音甫落,他随手一摘,把旒冠抛在旁边堆成小山的金银珠宝间,而后又扯下龙袍,直接踩着走了过去。
那青衣男子见怪不怪,转而问他对于自己的陵墓是否满意,“还有什么要添的吗?”
他坐到一旁白玉桌前,摩挲一下桌上的夜光杯,似问非问道:“等我死了以后,就我一个人住这儿了?”
青衣男子指了棺椁旁边的空位,道:“本来按你的要求,这是一个合葬墓,初始以合葬的规模挖掘,那儿本该有一副更小的陪葬棺椁。只是后来你说不需要了,便放上了一株十尺的红珊瑚。”
这么大一个地方,一个人的身影,实在是显得有些寂寥。
他走到那一堆财宝前面,蹲下身,随手抓了一把,道:“这些东西应该带不到黄泉路上,就算带下去,以我的罪孽,日日受十八层地狱酷刑,也没时间享用。”他似笑非笑,转眼将珠宝掷了回去,吩咐道:“都搬回去吧,留给她。”
青衣男子诧然片刻,随即很平和地应了声“是”,默了默,忍不住道:“如果都搬走,那这儿除了您的棺椁,可就不剩下什么了。”
“我原也没有什么。”
青衣男子默了会,又问:“可还有什么遗憾吗?”
他回过眸,“怎么,你还要帮我圆满吗?”
青衣男子:“客套问问,做不到不勉强。”
他嗤地一笑,笑完,矮身坐在棺材下面的玉阶上,从怀中拿出一枚香囊,似有若无地摩梭了一下。
他握着那枚香囊,陷入沉默。
在那一瞬间,陆庭鹤的身影渐渐同他重合,视线也从旁边者,变成了他俯视着香囊的样子。
他看到上面绣了一个“桑”字。
他听见自己说:“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十年前,跑去了桑家退婚。”
他盯着香囊看了良久,缓缓把它贴在自己胸前,心口顿时宛若塞了棉絮,令他不由重重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中,陆庭鹤仿佛隐隐嗅到一抹熟悉的淡淡香气,就像他现在抱在怀里的软玉温香一样。
让他一时无法确定,那一股袭入他鼻尖的淡淡幽香,到底是来自那枚香囊,还是现实里的味道。
迷迷瞪瞪间,陆庭鹤仿佛还听到了谁在呼唤他。
这药的药效,果真来得快,去的也快。
陆庭鹤只抿了一口,昏过一炷香,受到桑辞的呼唤,蓦然睁开眼来,涣散的眼眸在半空飘忽一会,逐渐凝聚成一片清明。
药效散去,他皱了皱眉,彻底清醒过来。
一低头,入目的,是女孩依偎在他怀里,裸露的雪白肩头。
陆庭鹤整个身板一僵,桑辞便知他醒过来了,气游如丝道:“你可还好?若是好,麻烦把我掉落地上的衣裙,给我穿回去。”
饶是陆庭鹤再擅长伪装,这儿也压不住心中的慌乱,失语僵滞了好一会。
那坠落一地的女子衣衫,陆庭鹤从来没涉猎过,更别提能将它们恢复原样。
犹豫再三,他只能将自己的外衫抓来,笼统蔽住了她的娇躯。
而后,他撑腰想要起身,桑辞却抖了抖,抓住他的胳膊,“先别走。我……我现在很难受,可能还需要再靠一会。”
他倒是一觉过后,生龙活虎,桑辞又没人把她打晕,自己又打不晕自己,一时半会儿,根本恢复不过来。
陆庭鹤垂下眸,望见她手腕间渗出的血迹,神情复杂地看她一眼,正不知该不该依她,外头忽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屋外传来一道问候,正温柔喊着:“三姑娘,你在吗?”
陆庭鹤目光一凛,紧接着,被桑辞一把抓住手臂。
四目相对,他以为她是怕他“畏罪潜逃”。
桑辞甚是小声而急迫道:“快躲起来!”
屋外,刘妈妈敲了好一会门,迟迟不见里边有什么动静,迟疑片刻,一把推门而入。
她身后还跟了好几个丫鬟,一进门,先看了眼桌上的残羹冷炙,而后便径直转过屏风,掀开珠帘,走向里屋,来到床边。
却不想屋内被褥仍叠得整齐完整,四周人去楼空。
刘妈妈不由露出一副失望之色,心中纳罕,回头朝着其中一位婢女问道:“你不是把那果饮送过来了吗,怎么没人?”
“奴婢也不清楚,奴婢刚刚确实按照妈妈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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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果饮换好后,亲自送来了这儿。”
“那怎么会没人?”
“……可能,可能是我们来迟了?”
“不可能。那药的效用我是清楚的,真动了情,没两三个时辰是下不来床的。”
“或许他们没喝,聊完就各自离去了。”
“妈妈,那陆六郎之前一直同意退婚,却各种耽误,迟迟不上门,偏偏挑着今日过来,真的是想破坏二姑娘的好事吗?”
“二姑娘眼下还在洛阳陪同汝阳王妃祈福,他定是知晓汝阳王的长辈今日来家做客,才特意过来,叫人以为是我们桑家故意悔婚的。”
“夫人也是想到这一点,才觉得这婚不能退,唯有三姑娘嫁入陆家,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陆庭鹤藏在角落的衣柜里面,闻言不由低头看了桑辞一眼。
她靠在他怀里,鸦羽般的鬓发遮住了上半面容,昏暗中,看不清她的神情。
方才陆庭鹤的动作不可谓不机敏。
他先将凌乱的被褥一应叠齐,而后把那打落在地上的杯盏放回原位。
回过身,便将桑辞连人带衣同他一并塞进柜子里。
如今这般情况,到底怎么一回事,结合外边这些人的话,陆庭鹤已经了然于胸。
只是他虽素来知晓桑辞在家不受待见,尤其不讨她生母喜欢。可略有耳闻,同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终归还是不同的。
衣柜外,人声再度传来。
“可眼下事情看来是没办成,我们该怎么同夫人交代?”
刘妈妈沉吟片刻,低声交代:“先把果饮带回去,避免被人察觉。至于其他的,等找到了三姑娘再说。”
“是。”
人声尽数远去之后,陆庭鹤缓缓推开橱柜的一边门。
透过门缝,确认屋中再无他人,他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轻轻推了推女孩的胳膊,想将她带出去。
桑辞仍紧紧靠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陆庭鹤迟疑道:“你还好吗?”
“嗯……”她低呢了声。
少女的脖颈一带仍泛着潮.红,陆庭鹤本想推开她,但看她头埋得紧紧,袖口布着斑斑点点的血迹,整个人说不出的落魄可怜。
想到刚刚那些人说的话,陆庭鹤的手一时之间,停在了半空。
即便心里再清楚自己不讨人喜欢,任谁听见自己的母亲这般算计自己,心里都不可能没有一点波澜。
即便她先前说了一大堆胡话,她在这个家里过得不好,却是一句可窥一斑的实话。
陆庭鹤一直听闻侯夫人偏心。
想来这世上就没有能一碗水端平的父母,她作为侯府大娘子,拢不住自己丈夫的心,养育一对儿女不容易,更偏爱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陆庭鹤之前一直觉得人之常情。
却实在料不到她竟能偏心到这样的程度,完全没有将桑辞的闺阁名誉放在眼里。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等到桑辞彻底清醒过来,陆庭鹤才将快要被她枕得麻痹的身躯,微微挪动了一下。
桑辞目光清明之后,不得不控制着自己尴尬到险些崩溃的神色,一把抓过自己的襦裙,快速爬起身来,背对着他,穿好衣服。
回过首,四目再度交汇,桑辞默默将外衫递回给少年。
陆庭鹤伸手接过,也不知道此刻该当如何,困窘之余,他将外衣穿上,不经意间抬手,蹭了蹭胸前沾上的口脂。
少年这一番动作,无异于无声指控她方才是何等的禽兽,且为老不尊。
桑辞活了一把年纪,地位尊崇,如何能接受自己是个猥琐老人,实在有些看不下去,索性闭上眼,期望自己是在做梦。
可惜一睁眼,他仍然还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