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
五条悟循着声音抬起头。
白澄几缕散掉的额发贴在脸侧,正站在阳光里,连脸上的细小绒毛都能看清楚。一滴汗顺着她下巴往下滑,折射出一点微亮的光,最后落进了训练服的领口。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合时宜地想,这家伙居然真的会流汗,刚入学的时候他还以为白澄是个假人呢。
白澄快步走到他身边:“可以走了。”
她离得近了,五条悟才看清她睫毛上也沾着一点水汽,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一闪。
他把手里的罐子扔到垃圾桶,“嗯,他们派人在学校门口等我们。”
白澄点点头,跟着他往校门口走。
夏天的蝉鸣藏在茂密的树叶里,拉着长音叫,两人踩着树影往前走。
“他们之前单独联系过你吗?”五条悟忽然问。
“没有。”白澄摇头,看着他微微下撇的嘴角,“这样会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
问询和安抚这种事,什么时候需要学生专门跑一趟了?如果只是普通善后,辅助监督、医生、心理咨询,哪一样都比刚刚结束任务的术师更合适。咒术师的人手本来就紧缺得要命,让一个没有治疗能力的学生去跑这种走过场的形式主义,简直是浪费资源。除非这根本不是走过场。
五条悟看着停在校门口的那辆车,那群烂透了的橘子,不知道这次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坐上等在校门口的黑色轿车,一路开到东京市立医院,车厢很安静,只能听得见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声音。
车门一推开,消毒水味就混着夏天的闷热扑面而来。白澄跟在五条悟身后走进大厅,穿着病号服的人慢吞吞地走动,推车骨碌碌碾过地面。
白澄的视线从天花板的角落扫过。那里盘踞着一团团黑色的絮状物。医院这种堆满了病痛和死气的地方,确实是最容易滋生咒灵的温床。
五条悟走在她旁边,双手插兜,脸色不怎么好看。
一扇病房门被推开,辅助监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们后用力招了招手。
“十六夜同学,这边。”
白澄也举起手,对着那边挥了两下,走过去。
辅助监督殷勤地让开门口的位置。白澄刚走到门边,就对上松本的视线。他拢着袖子站在病床边,打量着她。
白澄没理会这种奇怪的视线。
病房里一共有四张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让空气有些憋闷。并排的几张病床上,躺着他们救下来的几个孩子。他们双眼紧闭,脸色呈现出一种青白。
白澄在其中一张床前停住脚步,认出了那个拿着布娃娃的小女孩,她现在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睫毛湿漉漉的,看起来刚哭过。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几个孩子一醒过来就会出现严重的惊厥。”辅助监督在一旁小声解释,“医生打了镇定剂也压不住,他们一直在无意识地抓挠自己,只要睁开眼就会尖叫。”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松本。
松本在这个时候开了口:“上面听说了十六夜同学的术式,特意邀请你来查看他们的情况。”
白澄没有立刻回答,先转头看了五条悟一眼。
过了一会儿,五条悟才点了一下头。
白澄走到离自己最近的床边,将右手的手套扯下来,把微凉的掌心贴在离她最近的那个女孩的额头上。
下一瞬,一股冰凉又尖锐的东西顺着指尖涌进她的身体,沿着手臂一路往上爬。白澄垂着眼,很快分辨出来,那是恐惧。
她很熟悉这种东西。
被人叫怪物的时候,被领养的人家退回孤儿院的时候,被同龄的小孩远远躲开的时候,她都能从他们身上摸到这种一模一样的感受。
“他们吓坏了。”白澄说。
松本立刻问:“能处理吗?”
“不——”五条悟刚开口。
“可以。”白澄同时给出了回答。
他低头看她,白澄眼睛眨了一下,语气十分认真。
“他们是弱者吧?”
这些孩子躺在病床上,年龄很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这是弱者。五条悟昨天确实告诫过她,不要别人要什么就给什么。但她现在不是在随便答应别人,她是在保护弱小。这完全符合逻辑,没有任何问题。
而且剥离他人的负面情绪,本来就是她在家族里每天都要进行的日常训练。即使她不是很喜欢,但做过成百上千次之后,她早就习惯了。没关系的。
白澄重新低下头,把手指轻轻地贴在孩子脸侧:“我可以。”
五条悟烦得要死。
他看着白澄坐在床旁,低着头一遍一遍处理那些孩子身上残留的恐惧。刚刚运动完的薄红已经从她脸上褪下去了,在五条悟眼里,她此刻的脸色根本不比病床上那些昏迷的孩子好多少。
看不下去。
五条悟扯开领口,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半敞着,他大步走过去,带点闷热的夏风迎面扑了过来。窗外是一大片毫无遮挡的广阔天空,蓝得有些刺眼,几团云絮被风吹得散乱。护士推着药车从他身后经过,轮子发出细细的响声。
五条悟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视线落在远处的树上。
他到底在跟白澄计较什么。那家伙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正常人的弯弯绕绕,保护弱小就是字面意义的保护弱小,她现在看到几个躺在床上的半死不活的小鬼,伸出手去救简直再符合她那套逻辑不过了。
跟一块不开窍的木头单方面置气,实在太蠢了。
五条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等她处理完这几个小鬼,他就直接把人拎回高专。
实在不行再给她买点甜品吃,让她多听自己的话一点,五条悟突然觉得这一定会奏效的。
莫名有点想笑,他把手插回口袋,转身顺着走廊往回走。
而在路过门半掩的楼梯间时,五条悟的脚步停住了。
里面传来松本刻意压低的声音。
“是的,理事长大人。正如您所料,十六夜家的术式用来处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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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尾巴非常方便,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松本站在楼梯间的窗边,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拢在袖子里,语气十分恭敬。
“您不用担心,她一看到那些半死不活的孩子就立刻同意了,连五条家的那个小鬼都没拦住。是的,反正十六夜家已经把她当成弃子不管了,不用白不用……”
松本一边对着电话汇报,一边转身准备推门,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异常沉重,沉重得让他喘不上气。他猛地回头,发现那个白发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身后。
“你们这群烂橘子,”五条悟隔着墨镜俯视着他,声音冰冷,“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觉得恶心啊。”
松本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我是总监部直属监察人员,你最好注意——”
话音未落,五条悟已经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像拎一只瘟鸡一样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下一秒,松本上半身已经被按出窗外,失重感瞬间袭来,松本惊恐地看了一眼下面蚂蚁般大小的汽车,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声,两只手死死扒住窗框。
“你疯了吗?放开我!五条悟!”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半空中扑腾。
这个人身上咒力很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用不出什么像样的术式,可就是这样的人,可以站在病房里对白澄指手画脚,可以用几个受惊的孩子把她骗到这里,可以随便利用咒术师。
五条悟背后有五条家,他本来也不怎么听这些烂橘子的话。
可白澄呢?生气都不懂的兔子,孤零零地从家族里跑出来,这还是他五条悟在这里的情况下。
如果他不在呢?她还得吃多少亏,受多少委屈?
“放我下来!你这个疯子!”松本歇斯底里地咒骂。
五条悟想只要他现在彻底松手,这个聒噪的人就会摔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四分五裂,马上就能安静下来。
他的手指松了一点。
松本立刻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五条悟盯着松本涨成紫红色的脸。如果这人死在这里,这笔账最后一定会算白澄头上。她绝对处理不了这种麻烦的局面。
他抓着松本的衣领往上一提,把他半截身子卡在窗沿上,然后反手拉上另一半玻璃窗,直接把松本的腰卡在了窗框里。
“先挂着吧。”他说。
“你——五条悟!你给我回来!”
五条悟没有理他,走出楼梯间,沿着走廊大步往病房走去。
病房门被一把拉开。
白澄正收回放在一个孩子额头上的手,听见动静,迟缓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消失,在白织灯的光线下显得快和墙一个颜色了。
“悟?”她疑惑地叫他。
五条悟几步走过去,伸手扣住她的手腕,直接把她从床边拽了起来。
“走。”他说,“不干了。”
白澄被他拉得站起来,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走廊就传来松本的怒吼。
“你们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