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山脊后方渐渐亮起一层浅金色,清晨的阳光越过树梢,落在倒塌的屋顶和满地碎瓦上,山风从谷间缓慢吹过,带动湿润的枝叶轻轻摇晃,林子深处重新响起了鸟叫。
帐被撤开的瞬间,清晨的光和风一同涌进这里,将浮在半空的烟尘吹散。
高专派来善后的人员已经到了。在温泉旅馆外侧架起了几座临时帐篷,受伤较轻的信徒被集中安置在铺开的防水布上,重伤的人则躺在担架和临时拼起的床间,被医护人员一个接一个抬进治疗区。
到处都是低低的哭声。
硝子坐在最里面的帐篷里,最先被送进去的是那个一直用双手托着眼睛的女人,她坐在硝子面前,手指已经有些僵硬。
硝子让人扶住她的手腕,自己俯下身,把那两只眼球小心地托起来。随后用指尖拨开被黑色根须撑裂的眼眶,将那颗沾满血迹的眼球重新塞了回去。
反转术式的光芒沿着她的手掌亮起,断裂的血肉缓慢收拢,眼睛一点点恢复了形状。
硝子松开手,抬起两根手指在女人眼前晃了晃。
“看得见吗?”
女人怔怔地盯着她,过了几秒,忽然捂住脸哭了出来。
硝子洗去手上的血,外面的人很快掀开帘布,将下一副担架推进来,在帘布落下以前,外面排成长列的伤员短暂地显露出来,担架从帐篷门口一路延伸到草地。
夏油杰靠在帐篷的支撑杆旁。
他的袖口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手臂环在胸前,目光安静地落在白澄身上。
晨光从被风吹动的帐篷边缘落进,在他的脸上缓慢移动。
五条悟长腿一伸,坐在帐篷外的一张椅子上。
那张椅子对他来说实在太矮,他只能将两条腿横在过道,鞋尖百无聊赖地一下下晃动,过往的人每次经过,都不得不绕开他。
“我把关在里面的那个小鬼,还有那些没去旧汤池的信徒,都捞出来了。”
五条悟朝另一侧努了努嘴。
白澄目光跟着五条悟说的方向看过去,与幸吉的担架缓慢向前移动。
辅助监督已经剪开了他身上大部分符纸,缠绕多年的绷带却不敢一次全部拆掉,露在毯子外面的手臂细瘦苍白,手腕上还留着绳索反复勒过的深色痕迹。
当担架从信徒的帐篷经过时,与幸吉稍稍偏过脸,看向治疗区另一侧,有几个孩子正裹着临时发下来的毯子坐在那里,最大的不过十几岁,最小的女孩怀里抱着一只沾满泥水的布偶,额头包着纱布,鞋也不知道掉在了什么地方。
她并不知道与幸吉是谁,担架经过身边时,只是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用沾着血的手指慢慢抚平布偶折起来的耳朵。
他们两个人的目光只隔着清晨的草地触碰,很快便被来回走动的医护人员挡住,担架继续向帐篷深处抬去,那个女孩也被医生抱起来,送到等待治疗的人群里。
白澄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看了一会儿。
他们看起来差不多大,与幸吉躺在担架上,那几个孩子也受了伤。与幸吉没有办法保护自己,那几个孩子在御目面前也一样没有办法保护自己。
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
白澄想不明白,既然都是孩子,为什么与幸夫人可以拿这些孩子,去换自己的孩子活下来。
“他们和与幸吉一样都是孩子,”白澄指着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的孩子,问夏油杰,“同样都是孩子,是弱小,为什么与幸夫人要伤害这些人来救与幸吉呢?”
夏油杰的目光移到她那双漆黑的眼眸上。
“因为在她眼里,只有与幸吉是不能失去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至于其他人,只是救他的代价。”
椅子腿在地上摩擦落一下,五条悟收回横在过道里的腿,站起来走到白澄旁边,手搭上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贴了点。
“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他顺着白澄的目光看着那几个孩子。
“那老太婆当然是要救她自己的崽啊!别人是死是活,关她屁事?人反正死的不是她,也不是她儿子。”
白澄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弱小的人,也会伤害别的弱小的人吗?”她问。
“会啊。”五条悟说,“弱又不代表是什么好东西。”
白澄点点头,“如果弱小的人也会伤害别人,强者保护弱者,还是指所有的弱者吗?”
“强者保护弱者?”
五条悟将这几个字重新念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这话听着还真耳熟。” 他看了一眼夏油杰。
“弱小又不等于无辜,救不救也是我自己的事,谁都没资格因为自己比较弱,就理所当然地要求别人替他送命吧。”
“你觉得呢,杰?”五条悟的反问带着十足的挑衅。
他太清楚夏油杰接下来的戏码了:无非又是那套听腻了的强者责任论。
然而,出乎五条悟意料的是,夏油杰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驳,甚至没有露出丝毫的不悦或试图争辩的表情。
夏油杰沉默了片刻,帐篷外不断有人被抬过去,担架的金属支架偶尔碰撞在一起,发出短促的声响。
“保护弱者是对的。”
“但如果保护别人一定要靠伤害自己来完成,那本身就已经出了问题。”
夏油杰看向白澄眼下的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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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至少这一次,我不觉得你应该这么做。”
她眼下的伤口已不再渗血,白色纱布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边缘还残留着没被擦净的血,被光照得格外清楚。
不久以前,白澄就是用这双眼睛看着他,平静地告诉他,她比那些普通人强,所以应该保护他们,所以这双眼睛就可以被随便的放弃吗?
强者保护弱者。
这是他曾经无数次说过的话,也是他用来约束自身力量与傲慢的准则,强大意味着责任,拥有力量的人应当将力量用来保护更加弱小的人。
这难道错了吗?
可如今同样的话从白澄口中说出来,却沿着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狂奔。
因为她很强,所以她可以为了保护这些人失去眼睛,她可以成为停止痛苦的代价,甚至不需要考虑有什么值得犹豫的地方。
基于“拯救弱小”的自我牺牲,难道不会是永无止境的吗?
今天是为了这些人,她可以毫不犹豫这么做。
那么下一次呢?
倘若世上的每一份痛苦,都可以因为她更加强大而被推到她的肩上,那么这场拯救便永远不会迎来终点,弱者还会出现,哀求不会停止,人的恐惧与贪婪更不会因为一次满足便自行消失。
无论她将那块巨石推到多高的地方,总会有人站在山脚下告诉她,还有人没有得到拯救,还有人正在痛苦,而你拥有力量,所以你应该重新走下去,再一次把它推上山顶。
她会像那个被诸神诅咒的西西弗斯一样,日复一日,明知那巨石终将滚落,却又不得不重复这徒劳而痛苦的苦役。
他的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与......
愤怒。
白澄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从五条悟身侧探出脑袋,看了过来。
恰好有人抬着担架从帐篷外经过,掀开的帘布被山风卷向一侧,晨光随之落进来,从白澄散乱的黑发间穿过,照亮了她的眼睛,清透的几乎能反射出夏油杰的脸。
他迎上她的眼神,唇边几乎本能地浮起一个微笑。
而如果,将这块名为拯救的巨石,亲手压在她纤细肩上的,是他夏油杰呢?
是过去那个他,是刚才那个他,是从未怀疑过自己是否正确的他。
那么,如今这个旁观着一切,对这份教导感到荒谬与沉重的他,又算是什么?是冷眼旁观,设计了这场悲剧的诸神?还是那个同样被困在命运之中,与她一同推着巨石,却始终不知自己也在承受刑罚的囚徒?
或许,他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是对某种即将到来且无法逃避清算的预感。
西西弗斯的巨石,似乎也正向他自己,缓缓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