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彭晨的话音落下，原本就四下无人的火锅店，变得格外的安静。
偌大的商场里面，静得可怕。
半响，狐凌骁方才缓缓开口，面色平静地点头：“是的，你说对了，我从，成为使徒的那一刻开始，后悔了……”
他抬头看向彭晨，似乎放下了心中的包袱一样，没有了之前的偏执癫狂，也没有了颠倒黑白的笃定，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发自肺腑的倦怠，妥协了。
狐凌骁沙哑地说道：“成为使徒虽好，那段时间里，我感觉我终于做回了自己，那段时间真的是感觉我活了这么多年，我真的感觉到我自己还活着，那感觉，真的非常美好，除了空虚之外，我什么都有……！”
“我以为我挣脱了人族所有的规矩束缚，斩断了七情六欲的牵绊，不用虚伪周旋，不用拘谨度日，随心所欲，随性而行。”
“可再好，也架不住那被世人唾弃的目光，以及背负那万世骂名的重压。”
狐凌骁又自嘲地笑了笑：“我以为弃了人身，体型变得庞大，觉醒了神藏，力量变得强大，便能彻底解脱，可以开始过我自己的生活，可以让我活得自在坦荡，直到我回到家，回到那个温馨又压抑的小屋子里面才明白，有些东西，远比枷锁更磨人。”
“我挣脱了做人的累，却扛起了永世不得翻身的恶，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这种过街老鼠的日子，过得久了，才是真的累，只剩荒芜与孤寂的这种累，远比做人要累得多得多……”
做人很累，需要再不同的场合，学会带不同的面具，需要彼此猜忌，需要时时刻刻防着身边的所有人。
做人这一生，被亲情捆绑着，无法摆脱，被友情束缚着，被爱情牵绊着，被得失驾驭着，有离别的痛苦，有相会的喜悦，有得失的焦虑。
喜怒哀乐皆不由己，悲欢离合一直缠绕在身上，这就是为人。
从前的狐凌骁，厌弃人间的规矩束缚，讨厌强者给他定下的规矩，厌倦了人情虚伪，想要活得坦荡一点，也不愿被俗世牵绊，以为成为使徒，就能挣脱所有枷锁，活得肆意自由。
可直到他以身入局，踏足黑暗之后，身负万恶，沦为世间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他才彻底明白，为人的疲惫是凡尘琐碎的煎熬。
而成为使徒的疲惫，是灵魂永世不得安宁的荒芜。
这种感觉，就像鬼子侵华，他在当汉奸一样！
做人，在这世俗之中，虽有桎梏，行为受限，被各种规矩捆绑，但毕竟无规矩不成方圆。
在这人世间，除了这些条条款款束缚之外，还有人间烟火暖意，有归途，有牵挂，有羁绊，有人之向往所在。
成为使徒，看似无拘无束，却始终无法出现在‘光明’之中，毕竟这个世界，人族，才是主宰！
彭晨眼神微垂，内心也是叹了口气，随即问道：“所以你，找到他了吗……”
直到彭晨这么问题问出来的时候，狐凌骁的眼神，身上的气息，彻底变了。
他那巨大的体型，微微有些颤抖，止不住的颤抖！
彭晨口中的哪个‘他’，自然是指五年前高程失联的儿子！
“我……找到了，但似乎，又没找到……”狐凌骁声音颤抖，给出了回答。
彭晨闻言后，不知该怎么安慰。
这个回答的结果，已经人尽皆知了。
高程如愿找到了自己被人贩子拐走的孩子，可结果，已经晚了……
哪些人贩子，被高程一怒之下全部杀了，他吃了他们的肉，喝了他们的血，将他们整个屠戮殆尽。
直到这一刻，彭晨才明白，‘狐凌骁’跟‘高程’，其实本质上来说，是两个人。
在这个身体上面所发生的有些事，‘高程’被蒙在鼓里，不完全知道，但是‘狐凌骁’却全部都知道。
“看来，是没时间将这顿饭吃完了。”
狐凌骁轻声感慨，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最后拿起筷子，将最后涮好的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回味着舌尖残存的鲜香，像是认真吃完此生最后一顿寻常烟火。
片刻后，他指尖轻收，缓缓将筷子搁在桌面，筷子放的非常整齐，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一样。
一旁的暮云空见状，此番也是抬起头看了看墙壁上面的时间，淡淡应声：“确实也差不多到时间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二人默契十足，几乎在同一时间起身，随即，狐凌骁缓缓抬起宽大厚重的手掌，姿态坦荡，身上没有任何杀意展露，完全没有戒备。
暮云空也是如此，坦然地伸出手掌，跟对方握在一起，像是两个好朋友一样。
狐凌骁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轻声说道：“很感谢你们能听我说这么多，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今天能有你们两个当我的听众，这下全部说出来，心里倒是舒服了不少。”
成为使徒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完全没有一个能像今天这般吐露心声的听众，将这些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也算是做到了坦荡无念。
暮云空脸上也是面带笑容，没有半点遮掩，平声说道：“我也不是非要听你这么说，之前我前面消耗的力量太多了，给我自己时间当你的听众，也是为了恢复体内的力量罢了。”
这话说得，非常直白又坦荡，像是在做一件光明磊落的事情一样，全然没有半点伪善的修饰！
真是……
狐凌骁：“……”
这段让得狐凌骁一阵语塞，刚刚心里还存有一点感激和伤感的气氛，瞬间被暮云空这一句话给毁得一干二净。
这家伙也太煞风景了！
狐凌骁无奈地摇了摇头，确实有被冒犯道：“没想到，你这么不要脸，我知不知道是一回事，但是你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是不是有点太没节操了？”
暮云空笑意不改，眉眼温和却底气十足，体内的力量运转，已是恢复了十之七八，整个人的状态，相比之前，也是好了太多太多。
“无所谓，反正我现在也恢复地差不多了。”
暮云空顿了顿，又道：“接下来，不管你出什么招，我都能接住。”
场上的气氛转变，令人咂舌。
这反转，来的也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