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邵逸华的宅邸坐落在近郊一片被深山环抱里。院墙高耸,抬头只能看到单调的深绿树林和灰蓝天空。

    “蓝小姐,放松。”沈律师和她并肩而行,他压低声音向蓝宝琳交代着一会儿应对的细节,“无论邵老开出任何条件都不要马上同意。不要签署任何文件。不要回答任何涉及恒星的问题。不要透露我们的底牌。多听,少说。不要犹豫不要软弱,让他看到你的定力。回来后我们再复盘。好吗?”

    蓝宝琳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穿过三道门后,终于走进正厅。

    厅堂不大,陈设布置庄重简洁,唯有一面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家族照片,从黑白到彩色。

    坐下后,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她的视线不自觉停在其中一排最左端的照片。

    根据下方标注的年份,算出是邵卓渊九岁的时候。照片里的小男孩,站在神情矜贵的双亲身旁,长着一张极其适合微笑的脸——嘴角弯起的弧度、炯炯有神的眼神,无一不透着一种在极度优渥且严苛的环境里浸润出来的坦然、骄傲。

    从左往右是每个年龄段的照片——

    在洒满阳光的草地网球场上穿着雪白的网球服,拿着球拍,眼神冷静专注。坐在一架施坦威钢琴前,侧脸线条精雕细琢,骨节分明的手指放在黑白琴键上。

    蓝宝琳不禁眯起眼,他还会弹钢琴??竟然从来没和自己说过!

    再往后,是他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照,看清校徽后,蓝宝琳震惊——他居然是那所大学的!这么厉害......大学霸。

    而且.....她深吸一口气,指甲不自觉地抠进手心——那所大学离她的学校也就10分钟车程!可他居然从没有来见她一面!

    她往后靠去,看着这一整面照片,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一会儿觉得这个人是Adrien,一会儿觉得这个人是邵卓渊。仿佛他们是两种物质,根本无法混合。

    唯一清晰的认知是,他是一个用邵家顶级资源打造出来的豪门继承人——完美无瑕、前途无量。本应该是站在顶端的天之骄子,却斩断自己退路,去做那些离经叛道的事.....

    “蓝小姐,邵老要单独见你,沈律师请在外面等候。”吴思然从门内出来,对他们说。

    沈宁还没来得及给蓝宝琳递一个眼神,就被保镖客气地请出了长廊......

    “蓝小姐,这边走。”吴思然神情平静,没了昨天在唱片店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整个人收敛得仿佛透明、几乎要和走廊上寡淡的墙纸融为一体。

    她没有带蓝宝琳进面前的那扇门,而是穿过另一道走廊,来到了一间挑高极高、光线昏暗、色调沉重的琴房。

    房间中央摆着一台漆黑的钢琴,旁边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灰羊毛西裤,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头。

    他身材高大、面容温和,眼神也很慈祥。

    蓝宝琳背脊莫名发凉,但避无可避,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你就是宝琳。”邵逸华笑了笑。

    “邵爷爷好。”她犹犹豫豫地往沙发挪了半步,邵逸华却抬起手,指了指那台钢琴。

    “听说你是学钢琴的,过去弹一首,让我听听。”

    蓝宝琳愣了愣。

    琴离邵逸华有些距离,她也巴不得离他远点,于是点点头,快步走到琴凳旁坐下。

    掀开键盖时,邵逸华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卓渊小时候,就是在这儿练琴的。我记得,他的肖邦弹得很好。你弹一首幻想即兴曲吧。”

    蓝宝琳手放在琴键上,有种在考试的感觉,背不自觉地在他略带审视的目光中坐直了一些。

    《升c小调幻想即兴曲》她都快弹吐了。

    她喜欢那段又急又脆的开头,右手跑动制造出湍急华丽的音流,左手稳稳拖住低音,交织出梦幻狂热的质感。但到了中段就要沉下心来......

    她的心思却很乱。

    唉,和邵老见面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是来聊股东会的事吗?怎么变成才艺展示了?不过她也习惯了去任何长辈家里都上一波才艺。

    到了衔接处,她指尖一乱——又记错了!

    一步错,步步错,指尖停顿一瞬,后面的音像断线的珠子,怎么接也接不上。

    她只能顺着错音,急切地即兴往下弹,潺潺流水的音,变得凌乱而充满棱角。

    渐渐地,和弦完全脱离了调性,半音阶密密麻麻地堆叠上来,像一只手从深渊里伸了出来,让人喘不过气。

    蓝宝琳却完全不想停下,越弹越起劲。

    “咔”一声,邵逸华放下了手里的黑咖啡。

    “停。”

    蓝宝琳已经完全沉在自己的世界中,仿佛上了发条一般,停不下来......《幻想即兴曲》面目全非,变成一段连绵不断的不受控制的音符。

    余光中,邵逸华高大的身躯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走到钢琴旁。

    这位看起来慈祥体面的老人,面不改色地扬起右手。

    “哗——”

    半杯带着热气的咖啡,泼在了她的脸上。

    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音还在闷闷地回荡,节奏戛然而止。

    深褐色的液体顺着她的黑发、鼻梁、下巴,一滴一滴落在雪白的裙身上。

    蓝宝琳整个人僵在琴凳上,眼睫上挂着咖啡,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从小到大,她算是娇生惯养,从来没有被长辈这么对待过。就算学琴时弹错,教授顶多沉声说她两句——说得稍微重些,她的脸就红透了。

    哪经历过这种羞辱?

    她大脑完全死机了。

    邵逸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甚至算得上是温和,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和他没有关系。

    “明知道错了,为什么不停?”

    蓝宝琳愣住,紧盯着他褶皱松弛的皮肤间那双浑浊而冷漠的眼睛。

    和邵卓渊一样的棕色。

    “人最可怕的毛病不是犯错,而是明知自己做得不好,还要继续。”

    蓝宝琳感觉自己连咖啡的味道都闻不到了。

    她呼吸困难地望着邵逸华。

    沈律师交代的那些稳重冷静全都抛到脑后。

    她在他面前,就像个瑟瑟发抖的落汤鸡。

    “如果你是我家教出来的孩子,绝对不敢在我面前做任何一件出格、越轨的蠢事。”

    他把咖啡杯放在琴盖上,语气淡淡道,“现在回头,我还能给你留条路,如果继续和卓渊一样执迷不悟,那就......”

    “和他一起埋葬吧。”

    轻轻的一句话,让蓝宝琳裸露的皮肤上仿佛有密密麻麻的蚂蚁在爬。

    她想起了方队的话——

    谁是吃最大蛋糕的人,谁就是车祸的最大嫌疑人。

    眼前这个人,真有可能会谋杀亲孙子吗?

    邵逸华背过身去,推开琴房门,对候在外面的人说,“吴思然,送客。”

    下一秒,吴思然出现在门口。

    她沉默地走进来,拉起蓝宝琳的手臂,将她从琴凳上带起来。

    蓝宝琳的腿有些软,几乎是被半扶半拖地带出了琴房。

    到了一处安静的窗边角落,吴思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不带任何情感地,仿佛在擦一个瓷器那样,抹去她脸上、脖子上和锁骨处的咖啡渍。

    做完一切,她轻声说,“走吧。”

    蓝宝琳恍惚地站起来,刚拐过楼梯转角,两人迎面撞上邵芯怡。

    她看见蓝宝琳的模样,嘴角嘲讽地一弯。

    “你还真敢来?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子,钉在蓝宝琳的胸口,让她呼吸不畅——

    “我要和我爸谈一件事——你回去,告诉邵卓渊,他还活着的事,马上就要众人皆知了。让他准备好了。”

    蓝宝琳把头低得死死的,生怕被邵芯怡看出一丝破绽。

    上了车,她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发抖。

    原来邵逸华见她,根本不是为了谈公事。原来邵芯怡早就猜到了邵卓渊的假死,现在就要和邵逸华告发邵卓渊了——

    她下意识往左侧看了一眼。

    那里空空如也。

    他去哪儿了?来的时候不还在车上吗??

    一股深深的绝望瞬间将她裹挟。

    邵卓渊要是被告发了,会发生什么?被彻底铲除、抹去?还是......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只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

    车开进熟悉的狭长单行道,铁门缓缓展开,高大的别墅在阳光下矗立。

    院子里一片宁静,喷泉潺潺流动,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花季到了,姹紫嫣红的花开满了。

    蓝宝琳却没有心思观赏,推开车门迅速跑上石阶,鞋也不换就冲上二楼。

    刚要拐进通往书房的走廊,就听到主卧方向传来动静。

    她脚步一顿,推开门——

    一转头,就见衣帽间里站着两个男人......

    邵卓渊和管家德华,他们正对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商量着什么。

    邵卓渊先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四目相交的那一刻,他眼神闪过一丝不自然和不易察觉的紧绷。

    而蓝宝琳看着那双只认识了一个月的眼睛,却忽然生出一种“好像认识很多年”的错觉,同时松了口气。

    还好,什么都没发生。

    她逆光站着,邵卓渊还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

    蓝宝琳先发制人,“你爷爷竟然把烫咖啡泼在我脸上!他是不是疯了!”

    其实是温的。

    她却忍不住在他面前夸大其词起来。

    难道是写信抱怨留下的后遗症?竟然一时改不掉。

    邵卓渊脸色瞬间变了,立刻转头对德华说,“马上叫医生过来。”

    德华应声快步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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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卓渊示意她跟上,“先冰敷。”说完,他在浴室里拿上一条干净的白毛巾,穿过客厅来到厨房,从制冰机里接了满满一兜冰块,利落地打个结实的结,快步回到沙发前,把冰袋递给她。

    蓝宝琳下意识地抬起脸。

    邵卓渊一愣,见她皱眉盯着他,仿佛在说:还要我自己动手?

    他马上不太熟练地伺候起她来,这才看清,她裙子上全是咖啡渍——雪白裙面上从领口蔓延到了裙摆。

    爷爷竟然敢这么对她......

    他的肩膀瞬间绷紧。

    “应该要马上冰敷...吴思然怎么没有帮你?为什么不和沈宁说一声?”他有点神经质地呢喃着。

    蓝宝琳从没见过他这样,有点不习惯,还有点...心虚。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蓝宝琳忿忿地抬头,一股脑说了事情的经过,越说越起劲,脸也不自觉地越扬越高,鼻尖快要碰到他的下巴还没意识到。

    邵卓渊的视线在她皱起的细眉、微微发红的鼻头和不自觉撅起的唇间滞涩地徘徊。

    恍惚想到,她每次写信给自己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埋头苦写?不由得走神了一会儿。

    听到她在爷爷面前乱弹,他微微怔住,又忍不住笑了,“嗯,天才就是不会在关键时刻懦弱。我就做不出这种事。果然......”他把后半句“我没选错”吞了回去。

    毕竟,选择她,对她而言根本是一场劫难。

    蓝宝琳听到“天才”两个字,脸迅速烫了起来。

    甜言蜜语——蛇蝎心肠!

    她把冰袋从他手里夺了过来,别过脸,垂眸自己覆着降温。

    邵卓渊对她突如其来的翻脸有些不解,却也只能用余光小心地瞥她。难道刚才弄疼她了?明明动作很轻。

    在蓝宝琳面前失去伪装后,他很不习惯,摸不清如何跟她相处。

    她忽然低声问:“你以前也经常被邵逸华这么对待吗?”

    邵卓渊古怪地转头看她。从来没人问过他这种问题。

    “当然没有,我这么听话。”他笑了下,声音很轻,“我从小就最听他的话、最让他省心、是他最喜欢的长孙。他说,我就像一个新的他。”

    蓝宝琳听了,瞬间抬起头来,一股寒意冲上天灵盖。

    “其实,他只是喜欢这个新的躯壳。一个年轻、强壮、温顺的,可以承载他精神意志的躯壳。一个又一个的好壳,邵氏才会昌盛。”他平静地看着她,眼底闪烁着温柔到近乎幽暗的光。

    太瘆人了。蓝宝琳莫名涌起一阵难过,又马上狠狠摇头,“那你呢——你不是也把我当成了你的躯壳吗!”

    邵卓渊眼里的光凝固了。

    蓝宝琳冷哼一声,“被我说中了吧?你真是个坏人。”

    他别开脸,一声不吭。

    一种赤裸的、无处遁形的惊恐和羞耻在他心底翻涌起来。

    这种感觉比被她扇巴掌还要难受百倍。最恐惧的是,她又要用那种漠视的态度对他。

    他想要挽回,想要说点什么粉饰太平,扭转局面......

    可是一切已经溃烂了。

    他是一个内心腐烂的人,即使再多道貌岸然的理由,也无法改变——

    他和邵逸华已经是一样的人,根本不配在这个世界上拥有任何真实、轻盈的情感。

    即使是像礼物一样的蓝宝琳,也被他亲手毁了。

    蓝宝琳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英俊的脸仿佛结冰,让人觉得有点可怕。

    但她还是忍不住张了张口。

    “这些事——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邵卓渊心里聚起沉沉的迷雾,仿佛跌进深不见底的井中。

    他没再装作风度翩翩,低沉冷淡地反问,“我怎么告诉你?你一跟任骏伯谈恋爱,就让我再也别给你写信了。”

    “......”

    蓝宝琳一时语塞。

    他这种怨气十足的语气是怎么回事......竟然让她有点紧张起来。

    仿佛真是因为她的一个选择,才造成了后面的一切。

    她急切地说,“你可以偷偷来找我啊——”

    “只要你找我,我不会不管你的!”

    邵卓渊嘴角勾起一丝讥讽弧度。

    他不是没有找过......

    但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他不想向任何人袒露软弱。

    特别是蓝宝琳。

    也许那个ai说得没错,“Adrien”是蓝宝琳想象美化出来的一个高洁圣人。

    而真实的他,根本无法匹配她纯净美好的想象.....

    他语气冰冷地回答,“我不需要。”

    蓝宝琳恨恨地盯着他两秒,忽然把手里的冰袋狠狠地往他腹下部位一砸,“不需要就滚吧。”说完站起来就走——

    清晰刺骨的疼痛让他瞬间抽离。

    邵卓渊惊恐地倒抽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