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承仪故意学着梅绛雪的样子,微微抬起下巴:“也就是我善良,没把你抛下,不然你要是在泳池里被淹死,可能都没有人发现。”
零散的童年记忆早就模糊,但这段记忆,却偏偏清晰地刻在脑海中。
也是那时起,梅绛雪突然意识到要想在梅家顺利长大,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偌大的家族人情淡薄,手足疏离,长辈冷眼,从来没人会在意他的安危。
那是在他们小学时期的一个夏天。
学校里的孩子家境非富即贵,常规课程之外,还安排了游泳加课,泳池是恒温标准池,所以设施都很齐全。
游泳课是男女分开的,但并不分年龄段,所以梅绛雪自然而然和他的哥哥分在了同一个班。
起初一切正常,梅绛雪水性很好,不过短短几周,游泳水平就冲到了班级前列,游得又快又稳,姿态利落,是教练口中最省心的学生。
可他偏偏不是一开始就如此,在小时候,他去祝承仪家玩,夏天很热,孩子们就一起去泳池玩。
结果梅绛雪怕水怕得厉害,刚被保姆抱进水里就吓得哇哇大哭,死死抱着手里的小黄鸭游泳圈,死活不肯撒手,缩在泳池角落不敢动弹。
“哈哈哈,梅绛雪是个胆小鬼!”
“梅寒聿你弟弟胆子好小啊,和小女孩一样。”
被换作梅寒聿的就是梅绛雪的大哥,他抬头撇了一眼正在哭的梅绛雪,一脸嫌弃的样子:“别理他,就他那个样子才不是我弟弟。”
就在这时,换好泳衣的小祝承仪,攥着泳帽快步跑了过来。
小小一个的她才刚上幼儿园,就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
并且她自幼被家里长辈教着要懂礼护弱,天生带着点小骄傲的女王性子,自然见不得弱小被人欺负。
她一眼就瞧见了缩在角落哭得可怜的梅绛雪,又扫过那群肆意嘲笑的小孩,小眉头瞬间拧起。
踩着泳池台阶噔噔噔走下去,径直走到梅绛雪身边,直接伸手扶住了他怀里的小黄鸭游泳圈。
“不准笑他!”
小姑娘年纪不大,声音却脆生生带着底气,一句话喝住了周遭的哄笑。
她转头看向还在抽噎的梅绛雪,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小大人的意思:“哭什么,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他们不和你玩,我和你玩。”
“过来拉勾,我们就是好朋友了,我叫祝承仪,你叫什么?”
后来梅绛雪拼命学游泳,克服骨子里的恐惧。
可这份努力,在亲哥哥梅寒聿眼里,却成了刻意显摆。
游泳加课的自由练习时间,梅绛雪正按照教练的要求,在泳道里匀速游进,刚游到泳池中段,一道身影突然从侧边猛地撞过来。
比他体格大两圈的梅寒聿直直撞在梅绛雪的腰腹上,毫无防备的梅绛雪瞬间被撞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往水里沉去。
慌乱之下连换气都乱了套,冰冷的池水猛地灌进口鼻,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结果,梅寒聿非但没伸手,反而冷漠地瞥了一眼在水里拼命扑腾的弟弟,转身就游向别处。
甚至表情自如得跟身边的同伴嬉笑打闹,仿佛刚才的冲撞只是一场无意的意外。
教练背对着这边,全然没察觉,泳池里的喧闹声,彻底掩盖了梅绛雪微弱的挣扎声。
他的四肢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池水包裹着他,绝望比当年抱着小黄鸭时更甚,他以为,这次真的要悄无声息地沉在这池水里了。
“梅绛雪。”
一道声音自上而下传来,他的手被抓住:“梅绛雪!抓住我!”
训练完的祝承仪刚好过来,救了差点溺水的梅绛雪。
祝承仪夹着梅绛雪往上游,直到梅绛雪趴在岸边,剧烈地咳出呛进肺里的池水,小脸憋得青紫,她依旧攥着他的手腕,眼眶都急得发红。
可这件事情传到梅家人耳中,却轻得像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梅家长辈只是淡淡听了佣人禀报,连一句过问都没有,反倒觉得他在学校惹是生非,平白给家里添了麻烦。
就连始作俑者梅寒聿,回家后也从未提及半句,依旧是被众星捧月的梅家大少爷,没人追究他为何会撞向亲弟弟,更没人关心梅绛雪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恐惧。
没有安抚,没有问询,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
适者生存。
好像也是在这件事情之后,梅绛雪暗暗和自己较劲,却也因此和祝承仪渐行渐远。
直到后来……
“哗、砰——”
一阵尖锐突兀的破水声骤然炸开,猛地将梅绛雪的思绪拉回。
【叮——新手保护期倒计时结束,小鱼儿都躲到哪里了呢?】
【金牌猎手猎杀机制已全面开启,深海区域猎物定位功能成功激活】
【普通猎物解锁反杀权,可反击、夺械、击杀猎手】
【特殊卧底身份第二轮抽取中……】
“我们在海面是不是有点过于张扬了?”
祝承仪话音刚落,下面的海水就像在吐泡泡一样,翻出一串串刺目的猩红。
大片血水从下往上蒸腾,同时带着一股浓烈的甜腥腐臭味,原本的海水瞬间变得黏腻,沾在皮肤上凉得发黏,呼吸间的全是铁锈与腐海的味道。
下一秒,一道凄厉的,不像人声的声音传了过来。
两人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枚泛着冷光的鱼钩刚刚升出海面,鱼钩狠狠贯穿了一条人鱼的肩颈,钩骨带肉,鲜血顺着钩尖源源不断地涌进海里,染红了整片水域。
被钩住的玩家还在徒劳地挣动,上半身还是人类的轮廓,皮肤苍白,脖颈处的鳞片在剧痛中疯狂收缩。
可在他被拖离水面,彻底离开大海的那一瞬却彻底开始变样。
表面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肌肉干煸塌陷,五官扭曲模糊,全身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灰起皱,就像是被强酸腐蚀,毛孔里开始慢慢渗出半透明的黏液。
那黏液混着血珠往下淌,黏得拉丝。
在他们这个距离,都能清晰地听见,原本在人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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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器脏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咔、滋——崩。”
肋骨弯折收缩,脊椎变短扭曲,肩膀向内塌陷,手臂紧紧贴在身体两侧,指骨融合变短,最后退化消失。
鱼钩还在向上拉,鱼线在转动,祝承仪看见了玩家的脸。
那已经不能被称呼为“人的脸”。
眼窝已然凹陷,眼球浑浊发胀,鼻梁软塌,嘴唇变得又厚又重,里面的舌头膨胀成半透明的鱼泡状,最后整张脸都变成了一片僵硬灰白的鱼皮。
而下半身的鱼尾鳞片开始大片脱落,露出底下糜烂的红肉,尾骨急速缩短,原本大大的尾鳍皱缩成一小撮透明的薄膜,整条尾巴干瘪难看。
不到半分钟。
此刻,一个活生生的人,彻底沦为鱼钩上,猎人手中的战利品,成了一条将死的鱼。
那截还在微微抽搐的鱼身还在鱼钩上晃荡,灰白的鱼眼空洞地对着两人的方向,血在顺着它的鱼尾往下滴。
【哕!我要吐了,这是什么恶心画面?】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San值狂掉好嘛】
【我发誓我半个月不想吃鱼了】
【何止半个月,一年都不想吃!】
【这视觉冲击力,我……哕】
弹幕疯狂刷屏,祝承仪两人胃里也是一阵翻涌,但他们却也来不及恶心与恐惧。
因为他们意识到,鱼钩距离他们如此之近,那就说明专属于猎人们的捕猎船也在附近。
灰雾能遮蔽视线,却挡不住声音与动静。
捕猎船上的猎人虽然无法定位到他们的位置,但只要船再往前开一段,浓雾一散,他们会直接暴露在猎手眼皮底下,连躲的余地都没有。
祝承仪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同化值,已经降到了19%,身后的伤口也已经愈合,长出了嫩肉。
她微微垂眸,侧过头,屏气凝神,耳尖微动。
海水是天然的传声介质,引擎的声响,绞盘转动的吱呀声和渔网摩擦船身的涩响,从左前方四十五度传来,距离不过百米。
捕猎船上开了船灯,隐隐透过灰雾能看见黄色的光亮,船再往前半分,船灯很有可能会扫过他们所在的位置。
祝承仪弯下上半身,以一个近乎贴水的姿态,用鱼尾最末端轻轻拨水,每一下都轻得只漾开半圈涟漪。
她调转方向和捕猎船反方向,无声撤离。
祝承仪全程目不斜视,朝着自己预想的位置游去,根本不管身后的梅绛雪何去何从。
梅绛雪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他不敢耽搁,立刻收敛气息,学着祝承仪的姿势轻缓划水,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
祝承仪耳力敏锐,自然听到他的跟随,却依旧没回头。
两人一先一后,在灰雾中稳稳潜行,眼看就要彻底脱离捕猎船的范围。
“喂,你真的不考虑和我们合作吗?”
“请问我和你们很熟吗?”
那是……何欣愿的声音。
祝承仪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