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贝特收回了手,正襟危坐,不顾尤金的反抗,选择了把他踩在脚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尤金羊还想反抗一下,被她用力瞪了两脚,咩了两声没动作了。

    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门口,棕色卷毛短发,冰川蓝眼睛,小麦色皮肤,以及…极具混血感的高鼻梁。

    他看见莉莉贝特和她脚下的羊,谦和地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上一次看见他,还是在克里特里翁剧院,莉莉贝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坚信,这个人与比阿特丽斯一定有些渊源。

    莉莉贝特回以他一个微笑,随后端起茶杯,将自己的脸埋进茶碗里,只留一道视线偷偷打量着。

    他身上拥有所有比阿特丽斯喜欢的点,甚至可以说,比阿特丽斯看上的所有人,都是以这个人为模板所描述的。

    既然出现了,他与比阿特丽斯就一定有事发生。

    如同歌剧中的主角登场,他气宇轩昂地径直走到安东尼身旁,不着痕迹将那个孩子挡在了身后。

    “公爵小姐,安东尼不能去你家做园丁。”

    与上次第一次见面时相比,今日他显然要严肃得多,态度冷冷的。

    果然,见来者是他,比阿特丽斯也瞬间垮下了脸,脸色比泰晤士河河边的粪坑还臭,嘴角冷冷上扬,气场也瞬间冷了下来,话语带着嘲讽。

    “真是太巧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你也是来这里物色甜蜜邂逅的?”

    “我来这里与您无关,但安东尼去您家做工的事情,我不同意。”

    安东尼挣扎了几下,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结果收到他投去一个警告的眼刀,立马闭了嘴。

    “他已经同意了,你并非他的监护人,没有资格替他做决定。”比阿特丽斯像个骄傲的女王,寸步不让。

    “公爵小姐,您不能这么做,他还是个未成年,未满十八,这不合规。”他在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算温和,每一个字都带着克制,那双冰川蓝的眼睛,注视着比阿特丽斯时,藏着一丝极深的缱绻。

    比阿特丽斯冷冷嗤笑,身子半靠在椅子扶手上,用居高临下的目光,傲慢的在他身上扫视,“在伦敦,十八岁从来都不是限制。普通民众,十四岁就可以参加工作,你别告诉我他连十四岁都没有。”

    “他有十四岁,但我也可以是他的监护人,只要我不同意,您就不能动他。”

    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氛围,谁也不肯让一步,但又莫名的,对对方藏着一丝妥协,没有说重话。

    “先不说您当他监护人这件事皇室认不认,再者,现在已经不流行像您这样独裁的家长了,孩子从来不是谁的附庸,你应该给他自由选择的机会。”挑眉扫了一眼在他身后蠢蠢欲动的安东尼,“对吧,安东尼。”

    “没错。”身后的安东尼,小声附和。

    “安东尼!!”他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身后小鬼的脑袋,转头对上比阿特丽斯得逞一笑的狡黠,无奈摇头,不自觉拔高了声音,“比阿特丽斯,我知道他已经到了能够工作的年纪,但你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你比我更清楚,我也不想挑得那么明白,他还是个孩子,你不能把你的手伸到他身上。”

    这一番话,算是把比阿特丽斯藏起来的那点遮羞布给全部掀开了,若换做是别人,被她拿着标枪穿成筛子都有可能。

    莉莉贝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偷偷埋下头。

    太勇敢了!她已经能够想象到比阿特丽斯回去之后气得冒烟的样子。

    果然,比阿特丽斯站了起来。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连未成年的不放过的滥情女公爵是吧!”

    “我只是想告诉你他不适合你,我今天来也不是来阻止你的,你大可以挑选别人,在这里的、不在这里的,只要你喜欢都可以带走,但安东尼不行,他还没有满十八岁,对你对他都不合适。”他劝得苦口婆心,然而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比阿特丽斯泛红的眼尾。

    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用强势和刻薄来伪装自己,去逃避某些让她痛苦的事情。

    “够了!所以你觉得我请他来我家做园丁,就是为了想做那种事情?你未免把我看得太龌龊,我只是觉得他懂事,觉得他内心淳朴,真心实意的想要给他一份工作,到你这儿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你又有什么资格管我!!”

    她推倒了最近的一把椅子,头顶的盘发因她用力的动作散开,金丝如瀑布般垂落,脆弱又疯魔。

    大概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男子哑口无言,过去三秒,他上前一步,双手无处安放,想要解释。

    “我不是这个意思,比阿特丽斯…我……”

    比阿特丽斯打断了他的话。

    “还有,你为什么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你应该叫我一声嫂嫂,约瑟。”

    某些答案,在此刻瞬间明了。

    “我丢…”

    “咩……”

    莉莉贝特与尤金羊同时发出一声感慨。

    她们最终还是没能带走安东尼,尽管小家伙很想跟她们走,可碍于约瑟此前的阻拦,导致比阿特丽斯离了那里之后就一直萎靡不振,他一路跟随,也没能让她挽回心意。

    夕阳西去,折腾了一天,什么收获都没有。

    比阿特丽斯不肯上马车,非要拉着莉莉贝特和一头羊,慢悠慢悠,失魂落魄的往回走。

    马路上人来人往,卖报的小子从报社出来,手里捧着明天将要出售的早报,正仔细阅读。

    三五个士兵聚在一起,手里拿着廉价粗纸印刷的告示,告示上绘着一张黑白照片,似乎是名女子。他们在清空公告栏,时不时有几道目光停留在告示上,又继而转移到她们身上,带着审视。这里是贫民区,估计是在猜测她们两个贵族小姐为什么临近傍晚也不回家,在这种混乱不堪的地方瞎逛。

    一路,莉莉贝特欲言又止。

    “你想要问什么,就问吧。”比阿特丽斯走在前面,没回头,“想问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我能回答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又始终没有低下头颅。

    “额……”莉莉贝特咽了咽口水,想要询问又打退堂鼓,这件事揭人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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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想做,踌躇不前。

    「问!你怎么不问!!」

    手里牵着的尤金羊故意用羊角撞了下她,撞在大腿根上尤其疼。

    喜欢看热闹,是人类和恶魔的共性。

    莉莉贝特往身后亮了亮拳头,示意他老实一点。

    他安静了下来,却还是用那双小羊的星星眼期盼地盯着她。

    「不问就不问呗,你凶我干什么。」

    明明是他不对,他反倒是摆出一副可怜楚楚的模样,像个讨厌的绿茶。

    莉莉贝特踹了他一脚,但小看了他现在的屁股弹性。

    鞋面接触到尤金羊软软的大屁股,一个回弹,一人一羊都差点摔倒。

    “小心一点。”比阿特丽斯听到身后的动静,又恰好看见莉莉贝特身子飞出去的瞬间,连忙来扶。

    两人双双倒在路边,转头时她眼角微红,像是刚刚哭过。

    扶稳对方蹲下,罪魁祸首的尤金羊挣脱了绳子,远远躲到一棵大树下,贴着树干偷看。

    过会儿再收拾他!

    “你哭了?”抬手为比阿特丽斯掐去眼角的泪水。

    她从未真正见到比阿特丽斯这样张扬的少女难过成这样,心里有点过意不去,都怪尤金,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没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比阿特丽斯抬起衣袖擦干泪水,别过头去,不再让莉莉贝特看见她的眼睛。

    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轻轻摩挲,莉莉贝特安慰道。

    “比阿特丽斯,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告诉我,没准我能帮上忙。你和那个叫约瑟的人……”

    “就是普通的嫂子和小舅子。”她眼神闪躲,抢答道,“没有特别的关系。”

    一看就有问题,谁会相信。

    又不是人人都是杰诺尔那个死变态,故意找她擦玻璃,然后又跟人说他们是弟嫂关系,表面玩笑,实则调情。

    她也并非强人所难,只是真心实意把比阿特丽斯当成朋友,想知道真相,想要做些什么。

    恶魔小姐长叹一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又温柔地捧住了她的脸,注视着她逐渐破碎的眼睛,“告诉我吧,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也能够猜出个大概,但我们是朋友,我更想听你亲口承认。”

    她握着比阿特丽斯的下巴,触感微凉,眼神透着认真。

    对方苦涩一笑,叹息道:“承认什么,承认我这个鱼塘主,被他吃得死死的吗?”自嘲笑笑。“呵……”

    “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和他呀……”垂下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青梅竹马吧。我们年纪相仿,在我还没有离开伦敦去爱尔兰之前,总是黏在一起,自然而然,皇室就给我们订了婚约。”

    “后来,你为什么会成为威尔伯的未婚妻?”

    “为什么呢?”莉莉贝特手里一空,她突然起身,瞳孔失焦,“因为兵权,只能掌握在未来的储君手里,所以我啊,就被当做一个象征着权力的物件,被他们、被他…呵……”眼泪又流了下来,越擦越多,哽咽着,“那样轻而易举的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