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是猩红的血水，莉莉贝特躺在血泊里。那只恶鬼也已经被击败，他躺在地上更是一动不动，挣扎了几下想要反击，却怎么都没能站起来。
莉莉贝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看到自己手臂上的血肉正在一点一滴消失，双手从指尖开始慢慢化作白骨。
除了灵魂，没有什么是永恒的，肉身并非不朽，在魔力的支撑下，这具身体已经维持了三年的体面，如今也已经是油尽灯枯，从此就是一具白花花的美人骨。
她不后悔，她只想地狱之门再度为她打开，然后再看一眼她的爱人。
满地的血缓慢流淌，在正午十二点钟声敲响的时候汇成地狱之门的基石，一座古朴的石门拔地而起，门上无数颗骷颅同时向她闪烁着眸火。
一条布满尖刺的藤蔓猛地抓住那只躺在地上呻吟的恶鬼，毫不怜惜地一拽，无数只鬼手把它捆住，将它彻底吞噬。
莉莉贝特也想趁机逃进地狱之门，怎奈又一次遭到了拒绝。
地狱之门朝她怒吼，“莉莉贝特，你已经不再属于地狱了，为何召我！”
“不……我还是属于地狱的，我是恶魔，为什么不准我回去。”
她害怕极了，匍匐在地上一步一步朝着地狱之门挪过去，她现在明明双手沾满了鲜血，为什么地狱之门还是不肯接纳她，她想不明白。
“你应该前往圣彼得之门，而不是回到深渊继续挣扎，你是无罪的，莉莉贝特。”
“我有罪！我是有罪的，地狱之门，请承认我的罪孽，让我回到地狱。”
“莉莉贝特，”所有的骷颅再度一齐劝诫，“莉莉贝特，地狱无法接纳一个纯净的灵魂，你回去吧。”
“为什么？为什么！！”她崩溃的哀嚎，眼睛里已经流不出眼泪了，留下来的是一行血红的血泪，逐渐朦胧了她的整个眼眶，她发了疯似的磕头，额头每砸一下地面，头顶上就会落下一把血肉，有时候是头发，有时候是皮，有时候是散落的五官碎片，知道她五感尽失，既看不见也听不见，声音也变得像亚麻布那样粗糙，“让我回去，陛下，求你。”
真理面前，谁也没有办法徇私。
她不知在地上趴了多久，直到一抹圣光将她照亮，灵魂仿佛在此刻得到了升华，她缓缓从身体里坐起，记忆逐渐被抽空。
“卡珊德拉，我来接你。”
圣光深处是一道门，就悬挂在遥远又近在咫尺的天边，无数沐浴在圣光下的天使分立在两侧。
她不受控制的往前走去，无数天使们目送着她缓缓走上天梯。
那一刻，她的耳边响起了唱诗班悠扬的歌声，想起了无数个日夜站在天主面前祷告的身影，还有她在修道院向天主立誓的背影。
有人身披纯白的神装，站在圣彼得之门门口等她。他的手里拿着一份羊皮卷，在她走到天门门口时，将羊皮卷交由了她。
“卡珊德拉小姐，有一件东西给你。”
她麻木地打开一看，羊皮卷居然是她找了很久的契约书，不仅潸然泪下。在飞速扫了一眼契约内容后，她彻底呆住。
「此契约用于杰诺尔先生与魔王的灵魂交易协定：
本契约拥有一定的特殊性，根据契约签订者的要求，用于交易的灵魂由契约签订者本人提供，而契约受益者为卡珊德拉小姐。
根据商议，本魔王将致力于帮助卡珊德拉小姐完成生前夙愿，为伦敦人口买卖案中的受害者讨回公道。
念及契约特殊性以及卡珊德拉小姐的被动性，本王与大天使长商讨后决定采纳契约签订人的建议。故本次契约中所产生的罪与罚由契约签订者百倍承担，皆与卡珊德拉小姐无关。契约结束后，卡珊德拉小姐的灵魂将回归纯净，升入天国。
契约签订人及灵魂提供者：杰诺尔·索恩」
米迦勒为她作净身祷告，“可能是上天注定吧，那个罪孽深重的灵魂最终还是只能由你来手刃他。”
手上的污一点一点消失，心情却没有变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天使长一改此前冰冷的态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是上帝的信徒，死后本该入天堂，而不是下地狱。可你执念太深，心系那些被卖的少女，死后怎么都不肯闭眼。于是为了让你的灵魂安息，杰诺尔伯爵与路西法签订了你手上的这份契约。他出卖灵魂，你获得能够亲自报仇的恶魔能力，期间你所犯下的所有罪孽皆由他翻倍承担。”
莉莉贝特抬头，“那我杀了亚里达古·费格斯，是不是这份罪也会归到他的头上。”
米迦勒用沉默来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你曾经去过地狱，你比我更清楚。”
是啊，她比米迦勒更清楚，犯下杀戮之罪的灵魂将坠入第七狱，沉进滚滚翻涌的沸血长河，永不得抬头。
可若是这份罪翻倍，那也就只能是第九层，极寒地狱了。
“你想好要出发了吗？”米迦勒最后一次问她。
她低头俯视，看见自己的尸体倒在圣光下，昨晚灵魂所感到的惨烈在圣光的修复中重新完美如初。卡珊德拉的身体就那么静静的倒在那儿，美好的就像是睡着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暗自握紧了双拳。米迦勒留意到她的动作，什么也没说，只身走到了她的身前。
“走吧。”
众天使张开翅膀向着天国飞去，那是她曾经无数次憧憬的天国，是他永恒的净土。她垂头跟上米迦勒，手指暗自掐住衣角。
天梯圣光浩荡，羽翼纷飞，天国的祥和温柔得近乎残忍。
她摸了摸身上撒加利亚的外衣，一把刀子悄悄从袖子里划了出来。
前路是永恒天国、后路是地狱绝境，可她必须要选择一个，而她已有答案。
“对不起，大人。”随着一声嘀咕，她抬手、侧身、蓄力、目光一寒，毫不犹豫，狠狠刺向了身前毫无防备的大天使长。
米迦勒中了匕首，胸前一片血红，他踉跄着转身，眼睛还是冷静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一只天使看见他的伤势大喊，“大天使长遇刺了！！”
他们朝着莉莉贝特举起圣剑，可米迦勒却只是摆了摆手，表示毫不在意，其他天使这才放下武器。
“现在，我有罪了吧。”莉莉贝特将带血的匕首扔在地上，苦笑着说。
“嗯，你有罪了，卡珊德拉小姐。往回走吧，地狱之门在等待着你。”圣光闪烁，他身上的伤口愈合如初。
她终于绽放出笑颜，一刻也没犹豫，沿着漫长的天梯一路往下，尽头处那道熟悉的地狱之门正在等待着她。
她自由了，最后向着她曾经向往的天国、朝着大天使长深深鞠了一躬。
虽然说孤单也有重量，但爱是唯一的信仰。①
———
不过这个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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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去之后还是挨了路西法一顿臭骂，他骂莉莉贝特是个不知好歹的傻丫头。
傻丫头就傻丫头吧，只要能还杰诺尔一世恩情，一切也都值了。
杰诺尔最终还是入了极寒地狱，在那个连痛苦都不会泛起涟漪的地方，独自一人被冰封在冰里。路西法说得关个几百年才给她放出来，要让她天天哭鼻子，为第九狱的冰湖建设添砖增瓦。
莉莉贝特表面上笑嘻嘻，背地朝着路西法偷偷翻了好几个白眼。
没关系，她会等。
后来一切结束后，尤金也没能回来，他被几个大人关在人间了，大人们声称是想培养他的领导能力，不过莉莉贝特猜测他们应该只是觉得尤金烦人所以才这么做。
在人间，他接替了杰诺尔的位置成为了首相，致力于完成杰诺尔留下的烂摊子，不过后来听说他完成得很好，连上面都忍不住称赞他。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三年后，她在第七狱帮陛下整理文件，一不小心就翻到了一封来自天国的文书。
“路西法，天父接收到大量纯净灵魂的请愿，决定减免杰诺尔·索恩的罪责。”
上面放着一根纯白的羽毛，圣洁的光芒足以照亮整个宫殿，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寄过来的。
然而陛下的回复是，“米迦勒，请你弄清楚，我不需要听令于你的父神，我也不是你们的手下。”
“……”一句话把莉莉贝特本该雀跃的心情浇得透心凉。
半夜路西法正在办公，莉莉贝特端着一大壶葡萄酒悄悄潜了进去。
“陛下，要不要来杯美味的葡萄酒？”
她无事不登三宝殿，路西法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她是来干嘛的，想都没想就让人把她赶出去了。
“诶诶诶……陛下！！”
她趴在门上不肯放弃，还想再挣扎一下的时候，里面的人说，“他在人间还有些破事没处理好，我把他扔出地狱了，等他什么时候处理好了就什么时候回来。”
“什……什么？”她懵了半秒，大喜过望，“我知道了陛下，您就是口是心非，找了个理由，既能不听天主的话，又能减免他的罪责，我懂。”
路西法佯怒，“再多嘴，把你送回天国去。”
“错了错了，我再也不乱说话了，陛下英明神武。”
她片刻也不再停留，张开恶魔的翅膀，向着地狱之门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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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许久不曾踏足人间，伦敦的变化是明显的，电力已经几乎覆盖了整座城市，繁荣与美成为了这座城市最靓丽的风景线。
她回到二人再见的墓园，成功找到了杰诺尔的墓，上面的人在黑白照片上也没个正儿八经的笑容，怎么看都像是藏着坏。
而他的旁边，安置着另一个坟墓，墓碑上放的是莉莉贝特的照片，不是卡珊德拉。
照片莉莉贝特看着有点陌生，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偷拍的。
“你什么时候拍的？”莉莉贝特回头问他。
红发青年想了想，墓园的晨光照亮了他白皙的脸，是莉莉贝特记忆中最美好的模样。
他说：“忘记了，好像是与你重逢后不久，我本想带着这张照片躺进坟墓的。”
莉莉贝特心里软成一片，“那现在呢？你还想再拍一张吗？”
他眼角弯弯，摇摇头说：“现在不需要了，我已经拥有了永不褪色的、永远鲜活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