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恩古堡在放晴的日子里迎来了客人,艾玛换了一身耐脏的农家裙,将自己打扮得像个普通的农家少女,趴在门口张望,不敢进来。

    杰诺尔第一个发现了她,伯爵嘴角眼皮半垂,掩住眼底得逞的亮色,招呼玛丽接待客人。

    “小姐,伯爵邀请您来古堡坐坐。”

    戴着眼镜的玛丽声音忽然出现,吓得艾玛一跳,怯生生地将手放到胸前,手足无措。

    “进来吧,伯爵没有恶意。”

    玛丽镜片闪了一下,温和笑了一笑,艾玛仿佛从中得到了什么力量,嗫嚅着跨过了古堡的铁门。

    踏进古堡,杰诺尔坐在门口的三脚桌旁享受早茶和蛋糕。

    阳光照进来了,杰诺尔砍掉了古堡四周遮天蔽日的大树,让这座死气沉沉的古堡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莉莉贝特的房间换到了古堡采光最好的位置,恶魔小姐在清晨的阳光里睡得香甜。

    艾玛还没开口,杰诺尔放下茶杯率先询问。

    “艾玛小姐,你今天来找莉莉贝特,是有什么事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莉莉贝特小姐的。”

    艾玛脸色一变,闪过惊讶。

    伯爵勾唇,解释道:“你我并不熟稔,总不能是来找我的吧。”

    “额……”艾玛被堵的说不出话,气氛突然有些僵硬,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杰诺尔噗嗤一声。

    “艾玛小姐,胆子这么小,还敢背着里德男爵一个人偷溜出来,也不怕被抓回去,用铁链栓起来。”

    艾玛脸色一白,她不知道杰诺尔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她感到无比屈辱。

    “好吧,我也不是故意要揭你的伤疤,莉莉贝特还没睡醒,坐下喝杯茶吧。”

    她僵硬地坐下,坐姿双腿并拢双手交叉,比谁都端正,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询问,“莉莉贝特小姐,她真的只是莉莉贝特吗?”

    杰诺尔冷哼,“什么意思?难不成您觉得死人还能复生?”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连忙摆手否认,杰诺尔却不放过她,语气越发冷冽。

    他如同一只豺狼,注视着脚下的猎物低语,“难不成卡珊德拉小姐的死因,您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她瞬间脸上失去所有血色,倏地站立起来,朝门外跑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照在花园,和古堡尖尖的屋顶上,让这一方世界重新回归光明。然而,城堡下方,杰诺尔仍然站在阴影处,眼中晦涩不明。

    亨利骑着马回来,他带来了今天西区的权贵们寄给杰诺尔的信。

    这种事关政治和利益往来的信件一般不由邮差传递,以免丢失,贵族们几乎都有自己的心腹负责跑腿。

    “伯爵,公主邀请您今晚参加她的私人派对。”

    他将信交到杰诺尔手里,信封还未开封,但小亨利已经知道信件内容是什么了。

    那一定是一封情意绵绵的情书,抒发着公主对伯爵的欣赏,以及对他帮助自己将最大竞争对手和最讨厌的人一箭双雕一网打尽的感激。

    “伯爵,这次的戏怎么演?”

    小亨利是知道杰诺尔爱演戏的,就像他们之前为了攀上公主,故意演戏装破产给莉莉贝特小姐看那样。

    然而杰诺尔眉头一挑,随手将还未开封的信抛向一旁水池,“不去。”

    “伯爵,这是公主的邀请!”小亨利又急又惊,他赶忙将信捞起,拍拍水,“要是让她知道你把她的信扔了,指不定给你穿小鞋呢。”

    杰诺尔不以为然,“那就烧掉,扔到壁炉里,让它从烟囱消失。”

    “可是……”

    “没有可是,如果你想去,你可以以我的名号去,我知道你看上了她的女仆,总想着时时刻刻去撩拨人家。”

    小亨利脸色通红,张了张嘴打算反驳,又因为没有反驳理由乖乖闭上。

    “真那么想去?”

    “嗯。”小亨利抓住了一丝有机会的味道,连连点头。

    杰诺尔又问,“艾玛小姐的先生会参加吗?”

    “里德男爵年纪大了,公主的派对毕竟是为你们年轻人开放的。”亨利暗自将信件搂在胸前,又哭又笑地说,“恐怕……不会。”

    杰诺尔被他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哭泣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说,“你回去告诉公主,如果他去,我就去。对了,记得让他带上他那位娇小可人的情妇。”

    ————

    莉莉贝特的美梦在下午的时候被人戳破,梦里地狱新开了一家“腹肌会所”,里面的男人个个八块腹肌,海绵大胸,安全感满满的同时还会撒娇哄人,她左一个右一个,亲完这个亲那个,就在她即将与这群美男春风一夜的时候,梦醒了。

    还没清醒,就听见了杰诺尔的吐槽。

    “啧啧啧,恶魔小姐梦到了什么,口水流得到处都是。”

    莉莉贝特抹了把嘴边,一片干涩,根本就没有口水,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抄起一边的枕头就飞了过去。

    枕头软绵绵地砸中伯爵,落地瞬间,莉莉贝特看见的是一张温和的笑脸。

    他像欠揍似的笑个不停,“哈哈哈……”

    莉莉贝特气得将他扑倒,两人又扭打在一起。枕头被撕得破了一个大洞,翩飞的棉絮把整个屋子都占满了。

    直到两人都顶着鸡窝头坐在床边,他们才冷静下来好好说话。

    杰诺尔帮着莉莉贝特撩开散在额前的长发,一边撩着一边又笑了出来。

    莉莉贝特瞪了他一眼,他立马闭嘴。

    “我不去宴会!”莉莉贝特预判了他的预判,还没等杰诺尔开口,就先拒绝了对方即将提出的无理要求。

    “宴会有比阿特丽斯。”

    “不去。”

    “宴会有尤金。”

    “不去。”

    “宴会我一直跟着你。”

    “不去!!”

    她的抗议声一次比一次大。

    他最后没辙,耸了耸肩膀,无奈又宠溺地说,“莉莉贝特,最后一次好不好,这次结束后,我放你离开。”

    莉莉贝特凝视着他一点都不像在撒谎的眼睛,心里五味陈杂,喉咙里的口水滚了滚,点了点头。

    瓦妮莎的宴会,说是宴会,实则就是她给自己物色男宠准备的僚机。

    莉莉贝特一进门就看到形形色色穿着暴露的男宠从她眼皮子底下走过,个个都长得千篇一律,漂亮的千篇一律。

    不得不说,在这一群花枝招展的男人中,杰诺尔的气质可谓独一份。

    “伯爵终于来了,快过来,坐我旁边。”

    瓦妮莎锐利的眼神在二人踏入瞬间就扑捉到了杰诺尔身穿黑色礼服的身影。听她召唤,莉莉贝特暗暗掐紧杰诺尔的胳膊,杰诺尔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小动作,笑着没说话,也没动作。

    “感谢公主的好意,不过家有爱妻,不太方便,我还是带着我的未婚妻另外落座。”

    瓦妮莎的脸色眼看着垮了下来,恶狠狠地瞪了莉莉贝特一眼。

    呵呵…这是拿她当情敌了。

    看她怎么治治这个喜欢给人批发绿帽子的公主!

    她故意勾住杰诺尔的脖子,强迫他弯腰,当着瓦妮莎和众人的面,贴着杰诺尔的耳垂吹气,伪装出两人亲昵的样子。

    瓦妮莎的脸色果然更黑了,哈哈……恶魔小姐在心里发笑。

    “莉莉贝特小姐,好玩吗?”

    “不如你好玩。”她笑着松开了杰诺尔,顺便还帮人把衣领整理了一下。

    两人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不一会儿,一个老态龙钟,一脸凶样的贵族挽着一位打扮招摇的姑娘走了进来。

    那两个人莉莉贝特都见过,一个是艾玛,另一个是她的丈夫。说是丈夫似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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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太准确,她后来得知,那个贵族根本就没有结婚,跟艾玛大概率只是包养关系。

    瓦妮莎冷着脸偏过头去,那人进来,她仿佛瞥见了什么脏东西,用手遮住眼睛。

    贵族也识相,见公主不爱搭理自己,他看见几个漂亮女仆从身前走过后,立马松开了挽着的女伴,尾随着女仆去了。

    “我去一趟,你别乱跑。”杰诺尔不知从哪找了一堆甜品,还端来了一杯花茶,整齐摆在莉莉贝特桌前,告诫了几句,还没等莉莉贝特答应就跑了。

    他直奔角落里的艾玛,边走边时不时回望,冲莉莉贝特露出微笑。

    手里的红丝绒蛋糕颜色就像杰诺尔的红头发一样,她气呼呼一口咬下,嘟囔着吐槽,“芳心纵火犯!”

    来到这边,杰诺尔已经在艾玛身边坐下了。

    艾玛手臂上一片青紫,上次见她的时候还没有这痕迹,看得出她最近过得不太好。见人靠近,她不停地遮掩手上伤口。

    杰诺尔留意到他的动作,他从怀里掏出一条白色丝帕,放到她手里,“他就是个狗改不了吃屎的垃圾,你确定要委身于一个这样的人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艾玛感激的看了他一眼,用手帕包住伤口,“我没有办法,不依附于他,我连活下去都做不到。”

    “如果我会给你提供工作,给你提供金钱,给你提供所有你需要的生活保障,你愿意告诉我真相吗?”

    艾玛动作一顿,杰诺尔趁热打铁。

    “我手里有他的把柄,我可以用它为你换取自由。”

    她垂下眼,她在犹豫。

    半晌后,她慢慢张嘴,她知道杰诺尔想要的真相是什么。

    “卡珊德拉小姐,男人们杀她并不是因为传闻中的争锋吃醋。”

    “嗯。”这一点,杰诺尔早就猜到了,他没有打断艾玛。

    “他们那么傲慢,对待女人就像是对待一个物件,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女人就斗得你死我活。”艾玛苦笑着,“之所以要杀她,一定是她触及到了他们的核心利益。”

    “什么利益?”

    “金钱与美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流通货币,也是笼络权贵最好的珍品。”

    她的观点,杰诺尔不否认,安静聆听。

    “那时,他们还是商人、平民、低等贵族。一个偶然的机会,与他们一样出身底层的吉维尔爬了上去,打通了他们一步登天的阳光大道。于是,为了权利与地位,他们开始为自己谋划。”

    宴会的喧闹仿佛被什么隔绝,此时全世界的声音都只剩下他们二人,剩下艾玛空灵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钻进杰诺尔耳朵里。

    “没有金钱,最好的货币就是美人,只要把美人卖到国外去,就能赚取大量金钱。隔着英吉利海峡,那些活命都困难的难民,一辈子都不可能回来,没有人能拆穿他们。他们步步高升,从平民到男爵,到子爵,伯爵……甚至更高。”

    “后来呢?”

    “后来那一天,她撞见了贵族拐卖少女,看见他们拿我们和外国使臣、伦敦权贵交换利益。她是那么的勇敢,为了能够救下我们,她独自一人引开了所有人。”

    她嚎啕大哭。杰诺尔想安抚,结果一起身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浑身虚汗,像要晕过去一样。

    “还有呢?”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勇气问下这个“还有呢”的,只知道问完,眼前一阵黑,半天才缓和。

    艾玛哭成泪人,她摆出忏悔的姿势,嘴里念着上帝,念完后才说,“主啊,我有罪,请您宽恕我,是我害死了卡莎德拉小姐。她引开追兵的时候,是我不小心踩到了树枝发出了声音,害得我们所有人都没能逃得掉,害得她为了救我们而折返,最终酿成了悲剧。”

    “她们都被卖到国外去了,参与者拿到了大笔的钱,他们踩着我们的血肉步步高升,从一个小小的普通人攀升到贵族,甚至做了议员,多么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