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默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她安静地待在房间里,从早坐到晚,听着整栋宅邸从白日的细微嘈杂,渐渐沉入夜晚的死寂。
信徒用餐车送来的食物在床边摆了两车。
瓷盘里的烤肉早已凝出一层苍白的油脂,汤碗表面结起了薄膜,面包从边缘开始变硬,细碎的渣滓散落在洁白的桌布上。
而她一口都没有吃。
“咔哒——”门把手被拉开。
维拉德站在门后。
月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的肩头,那双蓝眸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深邃。
“因为一点情绪就放弃活下去的口粮,”维拉德的视线扫过那些已经不再新鲜的食物,语气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评价,“多么脆弱的心灵。”
他走上前,朝她伸出手,唇边的笑意舒展开来,像是恩赐——
“走吧。”
修长的指尖被手套勾勒出精致的轮廓,骨节分明的像是一件艺术品。
程默没伸手,甚至看都没看,任由维拉德的手空在那里。
维拉德的笑意没变。
他直接抓住了她的手。
那力道不大,却很精准,拇指扣在她腕骨的凹陷处,正好卡住脉搏的位置。
程默被从椅子上拽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我是不是表现得太温和了,”维拉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蓝眸在月色下闪着冷光,“让你误以为自己有拒绝的权利?”
程默挣了挣。
没甩开。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从他的眼里看到了近乎漠然的平静。
维拉德拽着她,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烛台上的火焰被他们经过时的气流带得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维拉德走得很从容,程默却几乎是被拖着往旋转楼梯下走,她的脚尖时不时磕在台阶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
月光透过天井倾泻而下,像是从穹顶倒下来的一盆银色的水。
红冕的雕像站在大厅正中央,灰白的石膏在月华的浸染下泛出珍珠般的微光。
红丝绒地毯在夜色下显得更加浓稠,表面似乎还被银色的液体勾勒了一些看不清的纹样。
悠扬的乐曲从大厅的四角传来,不知道是什么乐器演奏的,旋律优美却让人觉得骨子里发凉。
玫瑰的香气馥郁浓重,几乎将整座宅邸的空气都浸透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某种甜腻的东西。
信徒呈圆形围绕着中心的雕像,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袍,低垂着头,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这是在做什么?
程默心里有了个不好的预感。
维拉德在此时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看向她,笑着眯起了眸。
“舞会就要开始了。”
程默神色微变,她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怎么,”维拉德偏了偏头,眼底的戏谑几乎藏不住,“想问我,不是还有两样东西没采购吗?”
程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维拉德轻轻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开。
大厅的门骤然打开,厚重的橡木门扇撞击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三个人被扔了进来。
他们在地上滚了几圈,像三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身上全被绳子捆住,麻绳勒进衣服里,在裸露的皮肤上压出红紫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出暗色的血珠。
一看就是被绑了很久,姿势都变形了,肩膀僵直的耸着,手指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发青。
是昨天参与采购的那三个人。
程默的呼吸停了半拍。
“无知的虫子,”维拉德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语气里带着某种渴盼的,近乎绝望的情绪,“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渴望红冕,等待红冕,盼望红冕降临了多久。”
他松开程默的手,缓缓摊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雕像的脚下。
“别说是一份仪式的用品,就是十份、百份我都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每个字都饱含着无尽的痛苦与疯狂。
“我就是那么设下的一个小小的圈套——”
维拉德转过头来看她,冰冷的笑意在脸上绽开,他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那笑声起初很轻,后来逐渐变大,最后几乎是在狂笑,却依然保持着某种优雅的克制。
“你就上钩了。”
他的眼里满是倨傲,像是在看一只被针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虽然翅膀还在微微颤动,却已经没有了任何逃脱的可能。
程默垂下眸,尝试着向意识深处探去,寻找清道夫的意识。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无法感知到清道夫,无法调动它,甚至连它的气息都捕捉不到。
可明明,它就被绑在她眼前。
“真有魄力呢,”维拉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某种赞赏的意味,像是在夸奖小丑取笑观众的把戏,“想到了替换的法子。”
他歪了歪头,那双蓝眸里映出她的倒影。
“可别忘了,我才是那果实的主人。它的作用是什么,我一清二楚。”
“想用清道夫替换我身边的人,可我早就猜到了,甚至在你行动之前就把人抓了起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程默一个人能听见,像是蛇的信子,轻轻扫过她的耳廓。
“期待落空的感觉如何?”
程默的脸色褪去了血色。
他果然一早就看透了她的底牌,甚至,还猜到了她新的举措,换人。
维拉德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愉悦。
“真是罪恶啊,为了一己私利就可以送别人去死,卑劣到这种地步也要活下去可真是努力。”
“可惜,自作聪明的虫子,”维拉德那双蓝眸划过一丝讽刺,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宠爱的温柔,“能为祂献上这场舞会,也是对你那微弱挣扎的认可了。”
他抬手指了指。
在红冕雕像的正下方,是整个大厅的中心,周围被玫瑰环绕簇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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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玫瑰的花瓣干枯黑红宛若一摊凝固的血泊。
那是留给她的舞台。
“要我请你进去吗?”
维拉德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柔,像是情人在耳边的低语。
他微微倾身,呼吸温热的吐在她的耳畔,那吐息带着玫瑰的香气和某种说不出的甜腻。
程默的脊背绷紧,她扭头看了他一眼。
眼里写满了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走进去了,不甘心自己的努力还是白费。
可最终,她还是像提线木偶般迈了出去,鞋跟踩在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红丝绒地毯在脚下柔软得不像布料,倒像是踩在某条巨大生物的舌头上,微微蠕动着,贪婪的吮吸她的每一步。
信徒们的诵念声越来越清晰,那不是人声,更像是某种器官摩擦出的共鸣,嘶哑又潮湿。
“鲜血流淌于您杯中,宝石点缀于您裙摆,请将世界以猩红洗刷,愿这舞会永不落幕,渴望您垂怜这痛苦,于此身降临。”
红丝绒地毯上撒着的银色液体骤然亮了起来。
冰冷,苍白,是腐烂了亿万年的恒星残余的冷光。
那些光勾勒出一个巨大的阵法,纹样在其中旋转扭曲,每一圈都违背几何的常识,每一环都在同时向内和向外延伸。
伴随着那些光芒亮起的,是撕裂空间的声响。
那声音不像撕开丝绸,更像是有人沿着世界的伤口,将整片现实从骨架上一寸寸剥离。
尖锐、猛烈,震得穹顶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信徒们的牙齿咯咯作响,震得空气本身都在发出哀鸣。
无数低语从撕裂的缝隙中涌出来。
那些低语没有语言,没有音调,甚至没有意义,但它们就是存在,密密麻麻地挤在空气中,钻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钻进骨头里,钻进灵魂里。
维拉德走上前来。
那些刺在月光下闪烁着不正常的湿润光芒——它们在动,像某种寄生的虫足,细密地朝维拉德的手指缠去。
他没有在意,将玫瑰举到程默的手腕上方,然后用力一划。
暗红色的血从伤口中涌出来。
那些血液滴落在程默脚下的地毯上,滴落在那些发光的阵法纹样上。
血液与光芒接触的瞬间,阵法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力,光芒暴涨,将整座大厅都照得如同白昼。
周围的信徒更加癫狂了。
他们的诵念声变成了嘶吼,他们的身体开始扭曲颤抖,他们的眼睛翻白,口吐白沫,但他们没有停下来,他们甚至在笑,笑得像是在经历某种巨大的狂喜。
浓重的气息从阵法的中心涌出。
那气息不是从这个世界来的。它从那些被撕裂的空间缝隙中涌出,带着另一个世界的重量,压得所有人几乎无法呼吸。
大厅的穹顶上,天空在变化。
阴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遮住了所有的星光,只留下穹顶正中央那一轮圆月。
而那轮圆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红。
从边缘开始,红得像是在滴血。
一切,都朝着维拉德期望的那样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