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地跟在任务对象身后,容峣并未贸然行动,而是先在脑中将现下情形从头梳理一遍。
首先,从黎家人的反应来看,她们应是听不见心声。
能通过对视听到她心声的,只有气运之子,或者说,任务对象。
想到上个任务的情形,容峣没忍住磨了磨牙。
先不说偶然碰见的景绪宁,当时她也试探过,从他的反应不难判断出听不见。
至于冷述春,应是从头至尾,都能听到她心中所想。
除去被任务对象骗过去的恼怒,容峣又实打实有些疑惑。
所以说,他很早就知道她并非佟岁安?
可那些关怀是真,保护也是真,他似乎一直都把她当小师妹看?
若不是他的态度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她也不至于被骗过去,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么大的bug。
总之!最好别让她再遇到那个木头,不然这笔帐她一定会讨回来!
脸颊微鼓,视线落在前边明显有些赌气的背影上,容峣心头一松。
好在这个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不然还有得她头疼。
难得发现他一点可爱之处,容峣还没想更多,走在前边的人突然回头,恶狠狠地瞪她一眼。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她连忙打散心中所想,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
“好。”
转过头随手将前边的野草斩个干净,南弋并未被她乖顺的反应打动,心里反而越发憋闷,满脑子都是“她竟敢拒绝他”的念头。
这个心口不一的女人,虚伪!狡诈!狼心狗肺!不识抬举!
亏他还愿意为她引荐,实则压根不想去学宫!
指不定在心里笑话他自作多情!
又是一个术法飞出去,将沿途草木烧得一干二净,南弋恨恨想道。
不,从一开始,她就在骗他!
分明是知道卿飞烟的,却表现得完全不认识,这又是为什么?
另一边,容峣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最开始她不设防,同气运之子见面后,心理活动可不少。
细细思索一番,她稍微松了口气。
应该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先前她被“救赎”二字弄得糟心,还没怎么想过任务的事。
一看这人的性子,就知道是不能忍受被骗的,南弋大概还不清楚,她刻意接近是有“任务”在身。
目光微凝,容峣确定,现在唯一的疑点,便是卿飞烟。
因为南弋对她的过分关注,先前她可没少在心里嘀咕卿飞烟,怕是早就暴露“认识”此人。
偏偏南弋问起时,又被她否认过。
若是被气运之子怀疑,可不利于完成任务。
摸了摸下巴,容峣目露沉思。
哪怕出了这种bug,她也没有丁点放弃任务的想法。
倒不如说,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完成任务,更能凸显她的优秀。
嘴角勾起一抹兴致盎然的弧度,她一滩死水般只盼着早日退休的心里,忽而起了点波澜。
有意思,她可得多多收集证据,将系统bug锤得死死的,好多要一点补偿。
“南道友。”
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几乎是她开口的瞬间,南弋停下脚步。
但他又很快意识到,凭什么她说话他就要听着?
暗自发泄般地捻了捻脚边的草根,他故作不在意地看了看前边,才悠悠开口:“有话直说。”
他克制着没有回头,落在后边的白梨,也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感知到两人间山风呼啸而过的距离,南弋眉心微拧。
她什么意思,现在知道要和他划清界限了?
呵,谁会在意啊,本就只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日后也不会再见面。
“其实,我知道卿飞烟,卿道友。”
“我是不是,和她长得有些相似?”
猝不及防听到这番话,南弋瞬间忘记刚刚的决定,下意识转身看向她,眼底透出一抹愕然。
她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双手捏着衣摆,白梨肩膀微微收拢,像是本能地想把自己缩得小一点,目光却坚定地回视。
[南道友对我这般好,我不该瞒着他。]
“你,”看着面前像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的人,南弋竟难得有一丝踌躇:“你怎么知道?”
“你见过她?”
摇了摇头,白梨咬着下唇,强撑着让自己的视线不闪不避。
“我只是听说过,”她眼底微黯,顿了片刻才组织好语言:“去岁家中聚会,我无意中听说此事。”
[她们说我长得像卿道友,能卖个更好的价钱。]
“我不是有意欺瞒南道友,只是怕给你带来麻烦。”
[南道友对卿道友不一般,若是被她们知道,对南道友起了心思怎么办?]
既然黎家待原主“不薄”,那用来背锅再合适不过。
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档子事,南弋将脚边一块小石头踢飞,不满地啧了一声。
“你想多了,我跟她不熟。”
话毕,他像是想到什么,面色柔和片刻又拧眉:“只是有好友,曾同她组过队罢了。”
虽说曲姐姐对谁都很好,但他看得分明,她对卿飞烟有独一份的关注。
明明相处时间也不长,甚至隐隐有一丝依赖。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所以最开始看到同卿飞烟有联系的人时,才会反应略大。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他清了清嗓子,脖子微扭不自在道:“能给我带来什么麻烦?你管好自己就行,别东想西想操多余的心。”
都怪这该死的黎家人,差点让他误会。
所以她不愿去学宫,是不是也同她们有关?
往前走出一段距离后,南弋冷不丁道:“先前提起学宫一事,你还没回答我。”
心里说的可不算。
哼,这里就她们两个活人,他对她稍微多关注一点,也不算奇怪。
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他想,最后再听一次。
他要知道她真正的想法。
没想到这人还记着这事,容峣一回生二回熟,眼底一黯。
“家里人,不会让我去学宫的。”
[她们只想早点将我送出去,好换取利益。]
虽然料到会是这样,但方才的语气过于刺耳,南弋并不全信。
“我不是同你说过,这事我可以解决?”
嘶,第二回就没那么好骗了。
想了想,她唇边扬起一个苦笑,眼底空落。
“学宫人杰地灵,我不敢妄想。”
[她们说我克死父母,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去学宫呢?]
对黎家一黑到底,卖惨就完事了。
瞳孔微缩,南弋想起先前也听那黎什么提过此事,但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
可此时从她嘴里说出,却莫名让人心头发堵。
“有什么不敢的?学宫不论出身、天赋,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只凭积分换取资源。”
至少明面上如此。
当然,人多的地方总会有暗浊之处,但学宫已经勉强算得上净土。
更重要的是,有他相护,这种事不提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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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不为所动,南弋难得耐着性子,目光飘移,提起另一事。
“我是师傅领养的,刚出生不久,就被丢在衍霄宫山门口。”
这事算不上秘密,有心人只要一打听,就能清楚内情。
但白梨明显不知道,听此微微瞪大了眼睛。
见她这副模样,接下来从未对人提起的话,他说出口时,比想象中顺畅。
“以前也有人说过我是被父母不喜,故意抛弃之类的话。”
“怎么会!”白梨脱口而出,眼底满是愤慨:“南道友如此优秀,说这话的人一定是忮忌!”
看出她眼底的担心,南弋眉尾微扬,一脸骄傲。
“你说得没错,说这种话的人,最后都打不过我。”
抬手对着空气挥了挥拳,他神情透着点凶狠,却显得格外认真。
“所以,别人说什么不重要,想做什么就去做,用实力让他们闭嘴就行!”
被他的动作逗笑,白梨不自觉露出笑意,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好,那就拜托南道友了!”
[没想到南道友心性也如此通透,我要多向他学习!]
“咳,”像是不习惯做这种事,他很快收回手,爽快道:“行啊,看在你替我带路的份上,就帮你这一次。”
好像还是头一回看见她笑,脑子里晃过那点笑意,南弋在心中嘀咕一句。
这张脸还是笑起来更为顺眼。
余光瞟到沉寂良久的任务进度条爬到47%,容峣脸上的笑更加真情实意。
果然,任务特殊,还是要同任务对象打好关系啊。
接下来的路,像是被他方才的话打动,白梨慢慢撬开一点心防,不像先前那般沉默。
余光瞟到摘了片树叶捏在手里的少女,南弋在心里默默又给黎家记上一笔。
所以并不是她心口不一,而是黎家人逼迫太甚!
顺着兽潮奔涌的方向,南弋带着白梨,很快越过一片幽深的树林,对上高耸入云的整片山壁。
“没路了。”白梨环视一圈,最后视线定在山壁上目露不解。
双手翻飞向着山壁打出一个印记,南弋不以为意:“障眼法罢了。”
随着印记消散,山壁如湖波微动,而后露出两人高的洞口。
同时脚下又传来隐隐的震动,直指山洞深处。
望着漆黑一片,仿佛将天光完全吞没,能见度不过几步的洞口,南弋直觉一股不祥的气息。
这次任务,怕没他想的那般简单。
“你留在这里,我进去看看。”
不知道洞里有什么,白梨又太弱,将她带进去过于冒险。
抬眼找了处更为安全的地方,南弋正要将人带过去布下防御的阵法,袖口却突然被人拉住。
“我和南道友一起进去。”
她不安地捏着衣角,眼底却十分坚定。
[多个人多个照应,我也想帮上南道友的忙!]
脚步一顿,南弋提醒道:“里边可能很危险。”
松开手急急召出还未熟练掌握的木灵之气,白梨连忙保证:“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看出她的忐忑和决心,南弋皱了皱眉,却没再说拒绝的话。
抬脚往内,他背对着外边的人,语调微扬:“跟紧了。”
罢了,难得她说出想做的事,大不了他多护着点。
看着任务进度滑到50%,容峣满意地勾了勾唇。
明知前方有危险,却还要相伴,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救赎”。
现在只差“为保护他而死”。
所以,怎么能在这里被丢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