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容峣惊讶的同时,对方也愣在原地。
毫无防备地对上那张被他描摹过数千遍的脸,景绪宁喉头微动。
“十......”
刚发出一个音节,视线触及她眼底的陌生和戒备,又倏尔顿住。
强行压下汹涌心绪,他勉强回过神,很快意识到面前的人并不是景十二。
只是一个面容有七八分相似的,陌生人。
“砰砰——”
屋外传来大力拍打门板的声音,伴随着翻箱倒柜的动静,和骂骂咧咧的叫嚣,佟岁安明白过来。
外边的魔修在找这个人。
房间依石壁而建,只能从外侧的门窗离开,但此刻再走显然来不及。
面上闪过怀疑、犹豫、纠结,最终她握了握腰间的玉佩,目光转为坚定。
迅速下床从对面的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听见拍门声越来越近,她当机立断:“去床上躲着!”
即便此刻心乱如麻,景绪宁也知形势紧急,当机立断打开被子钻了进去。
很快,身上多了一床被子的重量,而后被角掀开一个角落。
略带凉意的身体很快挤过来,贴着他身体的轮廓,她在被子外边掖了掖。
脚步声越来越近,紧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出声,敛息。”
下一秒,房门被人用力拍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哐当”。
似是被吓了一跳,少女身体瞬间紧绷,随后对着门口闯入的人,大声呵斥。
“你们做什么?”
声音虚软却带着恼怒,同记忆里的人有些不同,景十二说话总是细软的。
明明形势危急,他的心思却不受控制地飘远,更多地想起那个人。
为了不暴露身形,少女贴得很紧,即便他敛气屏息,依旧有丝丝缕缕的气味钻入鼻中。
虽然都带着药味,但不同于景十二身上,那种更为幽深、带着隐秘危险的气息,此人身上的气味偏向清苦,闻着反而让人心静。
下意识地,他鼻翼微动,将更多气味纳入肺腑。
对闯入的魔修来说,人料虽珍贵,但只是针对身体而言,他们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
房间陈设简单,即便一眼就能将角角落落看得仔细,他们依旧四处翻找。
最后,领头人的视线落在床上。
“大热天的,你盖两床被子?”
他上前两步靠近床边,语气里明显带着怀疑。
咳嗽一声,佟岁安带着点厌恶,冷淡道:“我怕冷。”
即便她故作镇定,但在场的人几乎都听得出,此人中气不足,一听就是个病秧子。
眼里的疑虑消失些许,领头的人却依旧不愿放过,举着刀鞘拍了拍被面。
“打开看看。”
侧头怒目而视,佟岁安微微提高音量:“我说过,我怕冷!”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敢瞪我。”
领头的人刚想上前直接动手,床上的少女像是怒气攻心,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咳嗽。
“咳——咳!”
感受到身边的人气息微凝,仿佛下一刻就要翻身而起,容峣右手拿着帕子捂住口鼻,左手微不可察地拍了拍被面。
等人逐渐放松,她才状似无意地放下手帕,对着围在床边的人,展示上边的斑斑血迹。
领头的人被红到发黑的颜色镇住,正巧有人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
“这个人料有些特殊,听说身子弱得很,鬼君还专门叫人照看。”
毫不客气地用力踢了他一脚,领头的人骂骂咧咧:“这么重要的事不早说!”
余光扫到少女面色惨败,再多说两句就要咽气的模样,他哪还顾得上厚被子,当即带着人撤退。
“快走!”连声音都比平时弱两度,生怕一不小心将人吓到断气。
该死,这病秧子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他面前啊!
几人脚下生风,一息不到就全部离开,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等拍门声和脚步声都彻底远去,佟岁安收起染血的帕子,长舒一口气。
掀开被子,她对着里边的人轻声道:“人都走了,可以出来了。”
虽有障眼法,但人是实打实塞在被子里,长手长脚缩成一团。
难得看见景绪宁狼狈的模样,容峣在心底放声大笑,面上却显出一层担忧和疏离。
等景绪宁下床,整理好自己,佟岁安忍不住好奇:“你不是被他们抓来的吧?”
他周身气息清正,并非魔修,看装扮应是有备而来。
视线再次落到她脸上,一向谨慎的人,突然扯下遮住半张脸的黑布,卸下易容,以原本的面貌出现在应是陌生的少女面前。
紧盯着她的表情变化,他自然没错过少女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
但,只有第一次见面的人,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视线微垂,他忍不住在心里自嘲,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难道见到一个相似的人,他都要怀疑是她吗?
但是,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心里又不受控地冒出另一个想法。
她演技一向极好,就算真的是她,也不会露出任何马脚。
蓦地,脑子里浮现出另一张娇艳面容。
虽然后边薛道友解释,他口中卿飞烟的“任务”,是同通明骨有关,还反过来问他们有什么问题。
但他却始终无法相信。
连当时面色剧变的云道友,也十分可疑。
“景,道友?”
试探的声音将他从纷繁的思绪中拉出。
眉心一动,景绪宁看过去,并不否认:“你认识我?”
见他似是承认,佟岁安彻底放下戒备,语气轻快:“我看过你的留影石。”
好歹是和自家大师兄齐名的一代天之骄子,就算她闭门不出,也不至于全然不认识。
见对方神情略带疑惑,佟岁安才意识到这话有些奇怪,忙不迭解释:“冷述春是我大师兄。”
心念一转,景绪宁很快明白少女身份——
九穹宗掌门之女,因先天不足,几乎从未在人前露面。
他记忆一向不错,作为风隐楼的主人,知道的比旁人更多。
比如她并非是真的先天不足,而是在母体时吸收了大量奇毒,才如此虚弱。
被九穹宗掌门呵护着长大的独女,弱到承受不住灵力的身体,会有被夺舍的可能吗?
从记忆力翻出她的名字,景绪宁温和有礼地拱手一拜:“多谢佟道友相助,若不是你,我现在大概已经被抓住。”
她很少与旁人接触,更别说被人如此正经地道谢,见此,佟岁安连忙摆手,脸上浮现出一层羞涩,眼底却是掩不住的好奇。
“景道友为何会在此处?”
只是话音刚落,还没等对方回答,她突然闷咳两声。
心里莫名一紧,闻到空气中浅淡的血腥味,景绪宁不自觉上前半步,目露关切。
“你身体有恙?”
等喉间痒意退去,佟岁安清了清嗓子,像是对此习以为常:“没事,老毛病了。”
“只是,”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她小声道:“有一事需麻烦景道友。”
本来是为冷述春准备好的“衰亡”,现在提前发作,有些麻烦。
“但说无妨,你救我一次,理应回报。”
景绪宁面上温和,心里却忍不住想,会是什么事?
他对她,还有用吗?
眼前伸出一只瘦削的手,同景十二那种青黑与苍白交织的肌肤不同,她的手显出几分病气。
随着握住的手心徐徐打开,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方晕红的手帕。
“可否替我把这方帕子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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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大师兄看到会担心。”
声音明明近在耳边,却像是拉得很远,听不真切。
凝视着面前的手帕,景绪宁瞳孔微颤,眼底映出的却是另外一张。
一张被暗红血液彻底浸透,夹杂着凝固血块的手帕。
“公子,这便是我的回礼。”
“景道友?”
两道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竟让他有些分不清身处何地。
见对方盯着手帕神情恍惚,佟岁安不解地收回手,将手帕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平时鲜少同外人打交道,她忍不住想,难道是此举不妥?
正当她忐忑地想收回方才的话,景绪宁总算回过神,抱歉一笑。
伸手取过手帕,浅绿色的灵火很快将其吞噬,他的眉眼掩映在跃动的火光中,声音十分轻柔。
“小事而已,抱歉,刚刚想到一些往事有些出神。”
随口带过此事,他的目光落在佟岁安惨白的脸上,眉心攒着担忧。
“佟道友是为我才出此下策,不若让我替你看看?我虽是丹修,却也略通医理。”
“没事,”佟岁安摇头拒绝,扬起一个明快的笑容:“我身体向来如此,等会儿大师兄回来让他看看就行,不必麻烦景道友啦。”
一句话,亲疏有别。
听着她亲昵的语气,和话里明晃晃的依赖和信任,景绪宁只觉心间像是漫起一汪水。
潮湿又酸涩。
明明只是长得像,甚至在不同的神态下,那点相似也削弱不少。
就像现在,看着她的笑容,景绪宁忍不住在心底重复。
不一样的。
即便同样体弱,但佟岁安身份不凡,从小也是娇养着长大的,眉眼即便带着病气,却也有几分飞扬神采。
若真的是她,如何能将全然不同的两个人,都扮演得这般天衣无缝?
再加上卿飞烟......
掩下黑沉的视线,再抬眼他依旧是平常温润的模样:“我来此地,是为了寻一味药材。”
他态度柔和,又主动交待,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
没等他主动问,心思单纯的佟岁安便将她怎么来这,前前后后的事都交待清楚。
说到最后,她弯了弯眉眼,语带庆幸:“还好有大师兄在。”
“原来如此,魔修实在大胆,竟敢在九穹宗内动手。”
轻斥一句,景绪宁背对着烛光,睫毛投下小片阴影,语带关怀:“冷道友如今在何处,怎么留下你一个人?”
“师兄好像有事,我也不太清楚。”佟岁安老老实实道,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这具身体太虚了,熬到现在也差不多到极限。
看出她的困倦,景绪宁适时出声,语气轻柔地像是微风:“佟道友若是困了便睡吧,我会守在此处,不必担心。”
人已经不自觉躺下,容峣迷蒙的脑子里,闪过模糊的念头。
我也没让他守着啊?
等等,两个气运之子不该在这见面吧,这是剧情内容吗?
不管了,好困,睡醒再说。
视线落在她恬淡的睡颜上,景绪宁指尖微蜷,似是想伸手做什么,最终却只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直至天光渐亮,有人从外边进来。
将身上的血腥气驱散干净,又确认好几遍后,冷述春才抬脚往内,却见一个夜行装扮的男人,站在小师妹床边。
在人转过身之前,他的剑气已然出鞘,只是在感受到一丝不算陌生的气息后,才勉强收手。
冷淡地看向辨不清面容的男子,他语气平直:“景绪宁。”
[剧情偏移度30%]。
一寸寸收回笼在少女面容上的视线,景绪宁转身往外,声音极轻。
“别吵醒她,出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