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间点,距离“卿飞烟”死去已三月有余,正是冬春交接之时。
乍暖还寒,室内却无半点冷意,门窗紧闭,温度适宜得让人昏昏欲睡。
但归根结底,还是这副身子太弱。
从娘胎里带来的先天不足,让佟岁安在这十五年里,昏睡的时间远比清醒多。
习惯性先检查一遍身体,容峣很快对这具身体的资质了然于心。
毒性深入骨髓,在蚕食她生命力的同时,也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若是强行解毒,先不提能否找齐药材,她这身板也支撑不住。
照这个发展,算算日子,原主没几天好活,不出一月就会因脏腑衰亡而死。
好在剧情点就在三日后,哪怕身子骨弱,对任务也影响不大。
只是她一向不喜欢被动,想了想,容峣支起发软的身子,盘坐于床缓慢调息。
不求修补多少,至少先有下地走路的力气吧。
在调养的同时,她脑子也没闲着,想到已经失败的四个任务,虽不至于挫败,却难免心绪不平。
要知道,任务失败是会扣积分的,等世界结束时才会结算。
此外,若剧情偏移度满值,导致世界崩溃,更是会扣掉一笔巨额。
想到自己的退休梦,她不免在心底抹了把辛酸泪。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想来想去,她也不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反倒是气运之子个个奇怪。
上个任务临死前,薛潋的话再次跃入脑中。
任务?他是什么意思?
从头至尾回忆一遍“卿飞烟”的言行,容峣确信,她从未在薛潋面前提及“任务”二字。
最多只在心里想了想,总不能被他听到吧?
所以他到底指的什么?早知道留下问问,不死那么快了。
脑中自动梳理起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在纷乱的思绪里,她福至心灵,隐约抓住一个刚飘走的念头。
等等,在心里想?
回想起闭眼前,她确实在心里暗骂过任务失败,容峣呼吸微滞。
顾不上调息,她下意识起身,在房内来回踱步。
虽说这个世界没有心声的设定,突然冒出来的想法着实不靠谱,但若是以此倒推......
像是一束光拨开迷雾,先前不合逻辑的地方,逐渐有迹可循。
在原剧情中,薛潋对卿飞烟应只是普通同窗情谊,但若是在春风楼里,他就因心声认出她的身份,所以才更为关注她呢?
就连景绪宁、澹云天、封玉衡,也有可能是听到她心中所想,所以才在临死关头,没有对她出手。
毕竟推己及人,换成是她毫无预兆地听到旁人心声,也会留下暗中探查一番。
理出一个线头后,脑中的团团乱麻逐渐编织成网,将先前的疑惑尽数收拢其中,逐一拆解。
脚步越来越快,容峣难以遏制以此为源,抽丝剥茧的思绪,几乎就要确认这个猜测,却又猛地停住脚步。
不对。
若真能听到她的心声,上个世界先不说薛潋,以澹云天的脾性,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从他的行为举止来看,即便因为容貌相似,他对她的身份有过猜疑,但容峣肯定,澹云天无法确认。
所以他听不见。
停下脚步坐在桌边,抬手为自己倒了杯温茶,容峣摩挲着茶杯抿了一口,又突然放下。
瓷杯落在桌上发出“砰”地一声轻响,她脑中又浮现出另一个猜测。
若是,只有任务对象才能听到呢?
指尖在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不断印证猜想的同时,容峣又感到一丝荒谬。
如果真是这样,只有系统出了bug这一种可能。
可她历经数千个世界,也只有极少时候出现微不足道的漏洞,很快就被系统发现修补,何时出过这种大问题?
难道是她想岔了?
对自己的肯定和对系统的信任在脑中拉锯,几息之后,还是自己占了上风。
刚巧门口传来三道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容峣眸中微闪,眼底多了层兴味。
是或不是,试试便知。
若真是系统漏洞,她正好多多收集证据,从系统那讹一大笔补偿。
退休梦指日可待!
“谁啊?进来吧。”
虚软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冷述春推门往内,双腿刚跨进门槛便熟练地迅速关门,用灵力驱散钻进来的些许寒意。
等门口连同身上的凉气彻底消散,他才抬脚往里间走去。
半倚在床头捧着一卷书,佟岁安抬眼看向来人,眼底透出显而易见的惊喜。
“师兄,你怎么回来啦?”
说完她就要掀开被子下床,却被三两步走过来的男人抵住肩膀,示意不要动。
虽然只是小动作,但可能是做得有点急,喉间竟泛起一点痒意。
掩唇轻咳两声,佟岁安乖乖靠在床头不再动作,一双眼睛却始终黏在来人身上。
“可是有什么要事?”
与此同时,她心里想的却是:
[要是大师兄能一直待在归元峰就好了。]
原主的父亲是九穹宗掌门,也是冷述春的师尊。
当年父亲重伤,母亲为了寻药以身涉险,在怀上她的时候中了守护兽的毒却不自知,直至临盆才发现毒素全被她吸收。
为了保住孩子,本就难产的母亲将一身灵力全都渡给她,不到一月就撒手人寰。
自有记忆起,关于她吃穿住行的一切,都由父亲独自照料,以至于连宗门事务都顾不上,更别说门内弟子。
是冷述春小小年纪便以一己之力撑起归元峰,对于这个沉默却可靠的大师兄,原主在敬佩的同时又心生愧疚,即便想要亲近却也带着点小心翼翼。
就算渴望大师兄的陪伴,却从不敢宣之于口。
对上小师妹隐含期待的目光,比起脑中突然出现的声音,更让冷述春在意的,却是她的面容。
因他的沉默寡言,再加上修为增长,如今鲜少有人知晓,九穹宗的大师兄,患有重度脸盲症。
整个归元峰上下,也只有将他带回来,早已逝世的师母知晓此事。
因此即便是照料得最多的小师妹,他也只能记起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些年来,他唯一能辨认的脸,只有身怀五行通明骨的曲荧,和......
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双明媚张扬的狐狸眼,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和那双眼睛。
像是初次明悟天地间的那一抹剑意,小师妹的眉眼清晰展露在面前,竟和那人有七分相似。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容峣一直留意着他的表情变化,此时自然没错过他眼底片刻的怔愣。
心头一跳,随之而来是隐隐的兴奋。
难道真是出bug?她要发财了?
一次试探还不够,她默默移开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桌上茶盏,心道:
好渴,想喝水。
下一秒,冷述春起身,走至桌前提壶倒茶,将一杯始终保持着合适温度的茶水递至面前。
他向来心细,自然没错过小师妹停留一瞬的视线。
习惯照料师弟师妹,他举止如常,但落在容峣眼里,又进一步验证了她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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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茶水,对着冷述春弯了弯眼睛:“谢谢师兄。”
垂眸轻啜一口,她有了判断。
难道是在一定范围内就会自动读取心声的bug?
历经上千个小世界,其中也有不少心声文,她已经能熟练地控制心声,避免完全暴露。
在这些世界里,能听到心声的设定大多是这三种。
同目标在一定距离内、肢体接触、对视。
方才她既没有碰到冷述春,也刻意避开视线,那很大可能是第一种。
将一杯水慢慢饮完,随手将瓷杯搁在床侧的小几上,佟岁安一脸好奇,小声道:“师兄还没告诉我,怎么会现在回来?”
学宫一般情况下,并不允许学子随意离开。
“有任务,路过。”冷述春几个字概括。
“这样啊,”指尖划过被面,佟岁安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格外在意:“那师兄能待几天?”
拿捏着原主不想问太多惹人烦的细腻心思,她在心里提出另一个问题:
是什么任务,好想知道啊!
即便是心声,容峣也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好奇。
若是他能听见,出于同门情谊,也该满足下她的好奇心吧?
“不知。”冷述春如实道,先是回答了她问出口的话,紧接着,却说起先前发生的事。
“去岁夏末,刚去学宫时,有一名散修,刀法不错。”
“秋中,在燎山里,抓了只虎妖,力气极大。”
“秋末,下山采买,偶遇一魔修。”
略带茫然地抬眼,容峣不知向来寡言的人,怎会主动说起这些事。
这算是回答她没说出口的问题,超额满足她的好奇心吗?
只是视线触到他自然的神情,容峣又立刻反应过来,这正是他和原主的相处模式。
以原主体弱多病的状况,别说宗门,连归元峰都没出过几回,因此格外亲近常出宗门做任务的大师兄。
在她羡慕的目光里,不知从何时起,每回冷述春归来,总会给她讲起外边发生的事。
即便因大师兄不善言辞,讲起故事来也不过干巴巴的几句,佟岁安也听得津津有味,通过看话本子的经验自发脑补。
但这些落到容峣耳中,便显得格外无聊。
原著中对这段剧情只一句“在小师妹房内待了会儿”匆匆带过,没想到还有这种细节。
顶着冷述春毫无波澜的视线,她暗自开起小差,又在心中大声重复。
啊,好想吃绿茶酥!清新酥脆、满口留香的绿茶酥!
余光掠过,对方连睫毛都没颤动半分。
咦?没反应?
她忍不住抬眼,再一次在心里重复。
[绿茶酥绿茶酥!好想吃绿茶酥!香香脆脆的绿茶酥!]
绿茶酥是原主最爱的糕点,突然想吃也不违和。
尽管很少提出需求,但在原主的印象中,只要大师兄知道她有想要的,向来是有求必应,容峣自然也这么认为。
可惜她想象中的画面并未到来,冷述春像是全然不知,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三言两语讲完故事后,起身告辞。
留下一句“师妹好生休息”,他转身离开,完全看不出有听到什么。
离开师妹的住处,在走向师尊的寝殿时,冷述春不自觉朝厨房的方向投去一眼,又很快收回。
师妹体质特殊,但凡入口之物,全由师尊精心把关、毫厘不差。
若有想吃的,也该找师尊,由他做主才是。
而等了一天也没见到绿茶酥的影子,容峣不由陷入自我怀疑。
心声什么的,是她的臆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