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遮蔽的天空透进一丝微光，映在姜云筱眉间。
心魔站在原地，而此刻的蝴蝶已不再攻击，只是不安地扇动翅膀，她在姜云筱脸上甚至看出了释然。
“我在人间看到他们会因为一件微乎其微的事情开心许久，劫后余生的喜悦以及对信仰的怀疑，我突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姜云筱望向远方，似乎不用水镜也能看到人间烟火在暮色中升起。
“人于八荒太过渺小，在绝望无助的时候她会恨吗？”她道，“也会，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因为活着才会有更多希望。所谓清修，不是将杂念摒弃，而是包容。”
姜云筱突然觉得有几分可笑，从前的自己不会说出这种话。
“你说这些，不怕我突然动手杀了你？”心魔哑然。
“你想，现在就可以杀我，但你没有。”姜云筱道。
心魔没有说话，落在肩头上的蝴蝶如衣襟绣的暗纹。
“因为有你才会完整。”姜云筱向她伸手，“包容自己，包容你。”
“人间是什么样子？”
“人间……很吵，很累，但很美好，每天都有不同的盼头。”她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心魔道：“我会回去。”
“哪里？”
“你的心里。”手搭在姜云筱的手上，“带我去一次。”
心魔的身体在光影中逐渐消散。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开来，姜云筱注视她消散的方向，手掌保持着伸出的姿势。
掌心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握住，心口那团温热越来越清晰。
一只海天蓝的蝴蝶落在她发簪，翅膀上的杏花色如飘落的花瓣，栖在簪头轻轻触动。
她抬手靠近，蝴蝶没有飞走，纤细的足攀上她的指腹。
“是你吗？”
蝴蝶翕动翅膀，像一种无声的应和。
“带我去一次。”她的脑海里忽然回响起心魔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
她将蝴蝶举在眼前，轻声：“好。”
蝴蝶动了动触须。
“砰––”
忽闻一声锐响，一道金线逆着日光直冲九霄，在最高处炸开。
白日焰火，银朱鹅黄。
姜云筱放走蝴蝶，咒音落，流云裹住身影转瞬移步他处。
她去到信号放出的的地方。人间与仙门的交界处横亘出一道口子，无数厉鬼从裂缝中逃出，边缘翻涌着黑红色雾气。
姜云筱并指，与千剑从发间自行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当先冲来的几只厉鬼被拦腰斩断，化作黑烟消散。
剑横在空中，姜云筱握剑朝其胸口打去，后面的厉鬼后退到裂缝边缘却不肯回去。
姜云筱掐诀，对裂缝注入灵力，奈何争先恐后的鬼怪太多，姜云筱被震得后退，额间布上细密的汗。
心脏跳动的节奏受到干扰，像有一只手攥住了。
“你在怕。”脑海中忽然传出声音。
姜云筱单手捂住心脏，低声：“我没有怕。”
那声音依旧存在：“怕封不住，怕它们涌入人间殃及百姓。你在怕，但你不肯承认。”
姜云筱沉默了。一波厉鬼涌出，与千剑在她身周急速舞动，剑光开始变得稀疏。
鹿夷的扇骨上流转着淡金色咒文，他扶住姜云筱，“帝君，你……”他目光一滞，停在她眉间从未有过的花形印记。
姜云筱现在的气息极为复杂，“无事。”
她站稳后重新拾起与千剑，眼神比先前清明许多，“裂缝在扩大，得赶紧制止。”
“上仙！”兔暇带着凌宿和庆霁等小神仙赶来。
鹿夷难得拧起眉，“不是让你好生待着？”
“你个老神仙说得容易，他们都打扰到我了。”兔暇不满地指着厉鬼，傲娇地叉腰，“我可是动用了所有关系来帮你哦，回去我要胡萝卜！”
她一眼就看到了姜云筱眉间那枚陌生的花形印记，脚步微顿，随即落在鹿夷身侧，“她这里……”
“回头再说。”鹿夷挥扇，将扑来的一波厉鬼扫开，“裂缝封不住，厉鬼只会越来越多。你带人守住外围，别让任何一只逃往人间。”
兔暇点头，转身对身后的仙君们迅速分派了方位。
姜云筱扫了眼跟着兔暇来的人，道：“结五枢阵！”
所谓五枢阵，利用五行环环相扣，则金木水火土围成一环，土成基，意为锚定，其余四行分别代表防御、维系、流转和催动，气作阵眼居中。
听到此话，众仙迅速找好位置，推动阵法灵力运转。每一个方位就绪便会亮起一道光环。
五色光芒集结完毕，五方灵力串联在一起，形成一个稳定的循环。
“引五灵，厚土定，环伺，结阵！”
姜云筱位于阵眼，调转丹田，手势变转得又快又准，五股力量涌入掌心间的光球，沿着土位直撞入裂缝深处。
天地为之一震。
裂缝边缘的黑红色雾气疯狂翻涌，裂缝本身剧烈颤抖，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缩。
裂隙逐渐消合。兔暇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封……封住了？”
与千剑插在姜云筱面前的地面，她掐指算道：“还是晚了些，有厉鬼冲去人间了。”
刚要松口气的神仙立刻又提起来。
姜云筱询问：“诸位可安好？”
兔暇率先抢道：“金位安好。”
“火位安好。”
“木位安好。”
“水位安好。”
她最后看向负责土位的鹿夷，他道：“土位安好。”
“好。”姜云筱道：“众仙听令，随本君去人间，斩杀厉鬼！”
厉鬼带着封印太久的饥渴席卷人间，逢人便露出利爪。
离缝隙最近的是一个镇子，百姓哭喊，避之不及。利爪穿入人的躯体，不消片刻就成了厉鬼的盘中餐。
姜云筱赶到时，厉鬼已经扑到了镇子里面。
剑气从袖中泵出，扑向老妇人的三只厉鬼齐齐钉在地上。
老妇人瘫坐在地，嘴唇颤抖着念出两个字：“神仙……”
姜云筱没有应声，将周身的厉鬼扫除殆尽，带老妇人去到一处庙宇，给庙宇施了法术，厉鬼不得靠近。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老妇拼命点头，踉跄着躲在庙宇。
暗红色鳞甲厉鬼彻底挣了出来，浑身散发着腐烂的甜腥气，嘴里淌着涎水。
姜云筱脚踩剑身借力跃起，翻身落在厉鬼肩头，剑尖向下直刺入它的颈侧。厉鬼横冲直撞，嘶吼着将她摔在地上。
无数只厉鬼围了上来，兔暇跑得飞快，见状带着姜云筱跑，嘴里不忘喊道：“老神仙––”
金光打在地面射出一道屏障，鹿夷按住姜云筱肩头，温润的仙力渡过去。
姜云筱道：“谢了。”
鹿夷浅笑，“不谢。”
“裂缝已经封住了，不能贸然打开，只能把它们就地斩杀。”姜云筱腰间的钝痛暂时压住了。
“还能坚持吗？”
“能。”
“你左我右，它颈侧的伤口没有完全愈合，攻它那里。”
厉鬼颈侧的伤口正丝丝缕缕地往外冒黑气，鹿夷道：“明白。”
两股气息同时逼近，厉鬼发出震耳的咆哮，利爪划在二人身前。
姜云筱脚踏虚空拔高数丈，爪子从脚底擦过，鹿夷配合着甩出一道符劈出火焰。
鹿夷的仙力穿入姜云筱体内，与千剑铆足了劲儿破空而去，削掉了厉鬼的脑袋。
“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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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传来厉鬼的尖啸，以及众仙与之缠斗的兵刃声。裂缝虽然封住了，但逃进来的厉鬼少也不少，散布在镇子各处，还有一些窜到了镇外的山林中。
百姓逃到庙宇，众仙守在外面。
鹿夷道：“山林里那些交给我和凌宿。镇子里的，你来？”
“嗯。”姜云筱将剑横在身前，“兔暇跟我，庆霁去庙宇帮百姓。”
两只厉鬼藏在镇中一口枯井里，姜云筱抛去符纸，井底传来凄厉的嚎叫而后死寂。
山林方向最后一声厉鬼的尖啸被夜风吞没，众仙紧绷的精神终于得以松懈。
庙宇里幸存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后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笑声充斥整间庙宇，抱着身边人朝天磕头。
兔暇红着眼眶别过脸去，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庆霁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身边哭得最凶的大婶。大婶接过帕子说了声“谢谢小神仙”。
姜云筱靠在庙宇外的石狮子上，自言自语道：“这就是人间，我带你来了。”
鹿夷走到姜云筱身边坐下，侧脸看她，“今夜回去？”
“明日吧，安置好百姓。”
鹿夷点了点头，随机道：“帝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有人情味了。”鹿夷走了两步停下，他没有回头，“帝君，你眉间那枚印记很衬你。”
姜云筱抬手抚摸眉间，她放下手，庙宇的烛光映在她侧脸上，把那弧度照得很清楚。
兔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粥好了粥好了，这次我放了蔬菜，谁再说没有味道我跟谁急。”
姜云筱收起笑容，蝴蝶再次出现在她视线，朝粥的方向飞去，翅膀上的杏花色在火光里像两片小小的花瓣。
兔暇看见蝴蝶飞过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接，蝴蝶落在她指尖，触须一颤一颤的。她回头冲姜云筱喊：“帝君，你这蝴蝶能不能借我玩两天？”
姜云筱笑道：“不能。”
兔暇鼓起脸颊，缩着脖子歪着头，耳朵上栖着一只蝴蝶，弄得她又气又窘。庆霁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倒是凌宿毫不客气地大笑。
鹿夷回来后就看到这幅场景，兔暇恶狠狠地瞪过来，“老神仙还不把这蝴蝶弄走！”
“我可弄不走。”鹿夷摊手，“那是帝君的。”
兔暇只好转头去看姜云筱，眼神里带着哀求。
姜云筱坐在石阶上，与千剑早已变成簪子插回了发间，她看着兔暇耳朵上那只蝴蝶，“挺好看的。”
鹿夷笑出了声。
蝴蝶满意地扇了扇翅膀，在兔暇的兔耳朵上赖着不走。
次日清晨，姜云筱用法术将镇子恢复如初，抹去了他们有关厉鬼的记忆。
百姓经过一天一夜的苦难，如今尚在安眠。
鹿夷站在庙宇的石狮旁，等她走过来。
“走吧。”姜云筱说。
回到天界后，众仙各自散去。
鹿夷打发走兔暇，跟在姜云筱身后，“帝君为何最后消除了他们的记忆？”
“神和鬼活在心中不是更好吗？”姜云筱道，“这些本来就不是他们该承受的，如果我们恪尽职守，根本不会有厉鬼祸害人间，但命数不能改变。”
“帝君以后有什么打算？继续清修？”
“想再去人间走一走，像芸芸众生一样游走在人世繁华。”
鹿夷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那到时候，帮我带一壶人间的酒回来。”
“一言为定。”
姜云筱回到均谊殿向凌宿交代好事宜，下凡前习惯性地透过水镜看人间。
水镜中的庙宇晨钟暮鼓，宝相庄严。香炉旁一个折纸蝴蝶，涂有拙劣的杏花色，翅膀上四个歪歪扭扭的小字：“仙人平安。”
卷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