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云遮蔽天汉,林间只剩休憩声,没有了雨的干扰,气氛不再似之前压抑。
玉昭做梦了,梦里一名女子自称是她体内另一个灵魂,待时机成熟就会离开,之后她的模样在梦里越来越模糊,声音也听不真切。
玉昭悠悠转醒,发现天已经亮了,她揉了揉当容穴,疑惑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百姓扶着树站起来瞅下面虞州城的水势,自语道:“水不日就能退下了。”
“真能这么快退下吗?”玉昭站在那个百姓的位置目测水势,可惜她看不出其中的门道。
“洪水退下,百姓的房屋估计是住不了了,这又是一个问题。”她叫来朔尘,“你去京城把虞州的状况禀告给父皇。”
朔尘带着玉昭的腰牌赶往京城,玉昭心里仍放不下。
裴锦抒见她郁色,搂住她的肩小声安慰道:“都会好的。”
他们在城外高地等了几日,洪水渐渐消失在他们视野里。
去探查的将士归来,说城内积水已退。百姓们喜极而泣朝家的方向走。
“可算是过去了。”
“又逃过一劫,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回去要新建房屋啦。”
走在人群中的玉昭心情复杂,或许百姓心中并不在意皇帝是谁,只在意谁能真心为民做事。
她长叹一口气,仰起脸看久违的晴空,还好,天还是蓝的,路还要朝前看。
洪水淹没虞州之际,不少人来不及逃生,永远留在了洪水中,经几日久泡已经分辨不出尸体原本的模样。
玉昭让人找个好地方把他们安葬,她突然道:“祝穆真没再回来?”
裴锦抒摇头,“洪水刚退,想来他没那么快回来。”
玉昭心口压着气,“祝穆真应该舍不得他的官位,若他敢回来,本宫饶不了他!”
“爷你别走。”城外的一处旅馆内,王元君拉着祝穆真不放。
祝穆真把身上带的银两全塞给王元君,“我要是走了,那姜姓公主能放过我们?听我的,你拿着银子走,我回去了就没人把你怎么样了。”
如今玉昭已经对他下了缉拿令,他们跑不了多远。祝穆真想着他回去就能保住王元君。
王元君眼角垂着泪珠,她没管散落在地的银子,伸手揪住他的袍子,“爷……”
她当初流落到虞州,那时祝穆真的妻子已经过世。
她变着花样讨好祝穆真,嫁给他为妾就是图他有钱,今后不再颠沛流离。
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么多年来祝穆真事事对她挂心,从不对她恼,到了这个关头还真是不舍得眼前人。
“爷,你要抛下我不管?”
祝穆真爱惜地抚摸她的脸,“傻丫头,替我好好活着。”
王元君哽咽道:“我跟你一起,妾虽怕但有爷在就不怕了。”
祝穆真道:“你可想好,这一去恐怕就出不了虞州城了。”
王元君道:“想好了。”
她想好了,她不能辜负祝穆真多年来对她的情谊。
祝穆真按去眼角的泪,拉着她起来,“好,爷带你回去。”
王元君破涕为笑,以为祝穆真会带她回虞州。
后颈软穴被按住,王元君眼前发虚,眼皮一沉就没了意识倒在祝穆真怀里。
“娘子大好青春,若因此浪费,祝穆真不为。”他最后端详王元君,将她模样刻在心里,“重新找个好人家吧,别让自己受苦。”
水坝因建立之初偷工减料,年久失修早被乱石杂草堵住了。
玉昭找来几个能看懂的人。其中一人立刻给出措施:“地基松软,应钉牢土层,防止堤坝下沉。”
另一人道:“应用沉淤法,筑土堰圈住水域,致水流放缓泥沙沉底,清水自间隙流出。”
玉昭质问:“你们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点修?”
二人面面相觑,尴尬道:“祝大人听到要花钱就说我们杞人忧天,不让修了。”
玉昭忍下心中不耐,硬着头皮道:“既然如此,这里就交给你们了,需要多少银两尽管说。”
她从河岸回来马不停蹄地去难民区,“没有房屋的百姓安顿好了吗?”
属官道:“无家可归的百姓太多了,只能暂时安顿在官棚和城东的庙宇里,不过已经都记录在册。”
天气转凉,百姓一直住在棚子里不是长久之计,庙宇也不是佳处,当务之急就是有个安稳的住处。
“尽快安排修建吧。”玉昭道。
“可是公主,修建的银两从哪儿出?”属官道,“官库的银两也不多,大部分都让祝大人拿走了。”
“把祝穆真府里值钱的全部用于修建。”
属官道:“这不好吧?”
玉昭道:“有什么不好?不必再多言就这么办。”
属官无措地看裴锦抒,裴锦抒道:“祝穆真身为一州知府,为民做事是应该的,你放心拿就是。”
属官只好带着人去祝府取银两。
祝穆真有一个私库,转动机关,暗门缓缓打开,里面尽是他捞过来的钱,加起来可以顶一州官员半年的俸禄,顺便搜到一封密信。
信像是几个月之前的,玉昭拆开信件,里面写到:“不日姜知韫抵达虞州,陛下令你在虞州内取她首级,事成赏千金。”
心口沉闷,玉昭将信揉成一团,“她这么恨我?”
裴锦抒扶住她,想开口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不仅派刺客杀我,还在本宫来之前,借陛下的名义跟祝穆真串通一气。”玉昭重新撑起身子,眼底划过狠厉。
祝穆真将衣袍整理妥当,在城门口有意引起守城将士的注意。
不过多时,祝穆真被押送到玉昭面前。
祝穆真恭维地笑道:“玉昭公主好久不见,您能脱险说明后福不浅。”
“祝穆真你就别跟本宫说客套话了,本宫通缉你,你还敢回来?胆子不小。”
“公主要杀臣,臣躲不过去也不想提心吊胆的活着,自然要回到让臣安心的地方。”
“王元君呢?她没跟你在一起?”玉昭嘲道。
祝穆真道:“王元君自己逃了,本官出去追没有追上,只好独自回来了,可回来却见公主要缉拿我,臣很是冤枉。”
“本宫看你一点儿都不冤。”玉昭道,“虞州知府祝穆真不顾百姓安危,洪灾时独自逃命现就地罢免。”
“你不是陛下,有什么权力罢免我?”
“你是因为身后的靠山是姜盈宣才这么硬气吧?”玉昭冷眼斜睨道,“本宫记得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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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查那日派来的刺客,这么长时间你查到了吗?”
祝穆真扯谎道:“虞州事务繁多,下官一时忘了。”
“我看你不是忘了,毕竟哪有凶手自己找凶手的。”
“你既然知道,我也就不满你了。”祝穆真道,“京城是来过一封信要我杀你,但是我自作聪明以为你能再得陛下赏识,所以想着如果你不坏我好事,我就当那封信从来没有过。”
玉昭厉声:“继续贪财压榨百姓的好事吗?!你府库的银子已经全部拿去修缮房屋,你的主意打错了。”
祝穆真坦然地扫视周围熟悉的布置,“这样看来,祝某也算为虞州做了些事情。”
他猛地挣脱将士禁锢他的手,从腰间抽出一支簪子––是他为了留念想,从王元君那里带出来的簪子。
簪子刺入喉,汩汩鲜血染红脖子,祝穆真倒在地上意识恍惚,好似见到了几年前王元君第一次喊他‘爷’,那时候的王元君依旧是稚嫩、无亲无故的女孩。
走马观花过后,他再没有遗憾了。
厅堂内寂静无声,没人想到他会自我了结。
熟悉的红墙黄瓦,万里无云。萧子安在大理寺惹来一身烦心事,抬眼看到一个眼熟的女子。
朔尘托着疲倦的身子,浑身脏兮兮的,萧子安看清后拦住她的去路:“你是玉昭公主的人吧?未经传召你回来做什么?”
朔尘抱剑向他行礼,“萧大人,虞州洪灾……”
萧子安抬手示意她停下,四下无人,他带着朔尘走到角落。
朔尘向他说明:“虞州洪灾,百姓无居所之处,公主命我回来告知陛下。”
“他们都还好吗?”
“都好。”朔尘道,“请萧大人让我进宫禀明。”
“不是我不帮你,只是现在朝中事务多数已由靖安公主把持,就算找了陛下也无济于事。”
玉昭公主走后,姜桓有心着重培养姜盈宣做太子,开始教她学习处理朝中事务。
然而事情与姜桓的预想出现偏离,姜盈宣买通了禁军首领,逐渐将京城掌控在自己手中,姜桓更像是傀儡皇帝。
朝臣反对亦遭她毒手,与杨家有关联的大臣屡造打压,萧子安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朔尘决绝道:“无论如何,属下都要试一试,这样才不负公主所托。”
“你先别急,洪灾……”萧子安思索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疾,我安排人送去草药,再筹些银两,总之宫中还是不去比较好。”
“多谢萧大人。”
萧子安安排她先在府上休息,他向来喜清净,因此府上除了家丁再无其他人。
待一切收拾完毕,他站在城门看着朔尘及护送的家丁出城,只希望玉昭公主能回来破局。
朔尘路上不敢耽搁,几乎没有停下休息,把京城的现状说给玉昭听。
玉昭起初就有过怀疑,觉得这次去京城未免太顺利,不像姜桓的作风,现在她明白了。
她对裴锦抒道:“这次咱们可是欠萧子安人情了。”
草药堆里发现一个文书,上面写了回京城最隐蔽的路线,末尾只留二字:速归。
“把草药和银两数目记清楚。”玉昭吩咐完,“看来我们是时候该回去一趟了。”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