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虞州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天色灰蒙,打在油纸伞上发出简练的声响。
百姓穿着破烂瘫坐在城门口,身上沾满了湿泥,听到声音后朝着不远处施粥的方向,忍着疲惫起身去讨口吃的。
“林宪卿?”
林宪卿舀粥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到玉昭如同见到了希望,她把剩下的交给伙计去做,拉着玉昭去往一旁。
玉昭看了眼后面面黄肌瘦、随时可能倒下的百姓,“外面来的难民?”
“虞州城内的。”林宪卿道,“你们刚走没几天虞州下大雨,把庄稼都冲没了,我和兄长商议一番拿出了些吃的分给他们。”
玉昭道:“祝穆真呢?他身为虞州主官怎么不管?”
林宪卿气不打一处来,“那个男人早带着妾室跑了。”
大雨之初,祝穆真便着急忙慌地收拾银两。他在虞州待了这么多年摸清了虞州的状况。
眼下庄稼被水淹没,接下连再下几天洪灾估计不远了,他卷着钱带王元君偷偷溜出去找避灾的地方了。
百姓无权无势,出了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官,可虞州的主官不知何时跑了,他们便转向公主府,结果也找不到人。
玉昭突然想到:“紫苏呢?”
“公主不用担心,我已经把她接到林府了。”
雨越来越急,浓云翻涌着吞噬天色最后的光际,飘起的雨打在身上,仿佛撕开一道裂痕。
水位肉眼可见地在上涨,百姓用手遮雨,闷头朝城外高地跑去。
林宪卿来不及解释,拉着玉昭:“跟我走。”
背后的叫喊声悲哀,玉昭停住脚下的步子,心里慌起来,“百姓怎么办?”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冯凭,你带人把百姓移到城外。”
将士们行动力极强,接到命令纷纷进城救援。
玉昭对林宪卿道:“林府的人应该很快也会出来,你先出城想办法跟他们会合。”
“你不走?”林宪卿道。
“祝穆真这个不靠谱的已经走了,虞州不能没有人管。”
裴锦抒不放心道:“殿下,这太危险了。”
“如果我走了,跟祝穆真有什么区别?”玉昭用披帛代替襻膊,“我知你为我好,但我不放心撇下他们不管。”
“殿下心意已决就去吧,我跟你一起。”
裴锦抒见过亲人倒在自己面前再没醒来的样子,那是他年幼无能为力,这次他要护紧身边的人。
百姓争抢着跑出城,与家人失散的幼童爬起来无措地哭泣。
裴锦抒在人群的逆流中抱起幼童,玉昭让他先送幼童出城,临了鼻头一酸,抓着他的胳膊说道:“你们都好好的。”
“我把她送出城就回来找你。”玉昭莫名感到安心,裴锦抒对朔尘交代道,“保护好她。”
“是。”
裴锦抒不舍地看了眼玉昭,扭头将幼童护在怀里骑上快马出城。
“我的孩子们啊,要发水灾了,你们在哪呀?”潦草的土坯房里,老妇人还在寻找她的两个儿子。
玉昭闻言下马探查究竟。
老妇人抱着两个陶魂坛不肯撒手。
“怎么回事?”玉昭看着她与一名将士拉扯。
那名将士道:“公主,她不肯走,非说她的儿子还在这里。”
玉昭见到老妇人手里的陶魂坛––贮存火化后骨灰,希冀灵魂归向的容器。
那老妇人振振有词:“我走了我的儿子们找不到娘,我要等他们回来。”
显然,老妇人神智混沌。玉昭询问将士:“屋里只有她一个人了吗?”
“回殿下,只有她了。她抱着坛子不肯撒手,还说我要抢她的东西,属下也是没办法,才想着拽她走。”
“不怪你。”玉昭深吸一口气,对老妇人道,“您的两个儿子已经在城外了,他们让我接您过去。”
老妇人抱着坛子的手松了松,眼神中带着渴求,“真的?”
玉昭压下心中不忍:“真的,你也不想你的儿子在外面失望对不对?”
那老妇人仿佛突然醒澈,“快带我走,我要出去。”
玉昭对将士使了个颜色,让将士把老妇人带出城。
雨漫过膝盖,天色黑压压一片。
朔尘看了看城内情况,除少数人外均已转移到城外,她劝道:“殿下,人已经差不多了,不如属下送你出城,您也要为您自己考虑呀。”
玉昭没有反对,跟着朔尘朝城门口骑马奔去。
“吁––”
土房坍塌挡住了去路,玉昭身子后仰紧勒住缰绳,马刹那间停下,低头踏着马蹄徘徊而没有前进。
二人顾不得雨水打湿衣衫,调转马头,从岔道上走去。
岔道地势低洼,泥土混着水甚是黏稠,马儿四蹄腾空越过泥潭。
裴锦抒出了城门,抱着幼童跟在大多数人上了斜坡,他高声询问幼童的父母,幼童忽然喊了声‘娘’,一女子哀痛又喜悦地接过孩子,一个劲儿向裴锦抒致谢。
他没心思听人说这些感谢的话,见幼童无恙便踏马回城。
裴锦抒未及城门,见到带领百姓转移的将士,有人提醒他:“里面的路堵住了,过不去。”
“玉昭公主呢?”
他们出来的时候并未见到公主,以为公主出去了。
裴锦抒心中升起不安,打问过路况,顺着那条窄道绕进去。心想:虞州城就那么大,兜兜转转总会有希望找到玉昭。
玉昭疲惫地撤下系在胳膊上的披帛,冰冷的雨贴在皮肤,风起带过周身的寒,眼瞅着附近无人,玉昭心里更是犹豫。
朝为公主十八载,凭着仇恨杀了魏眀蓉来到这个地方,可她有些不甘心,这种不甘心支撑着她走了很久。
裴锦抒见到远处的二人急忙上前。
“真糊涂,你怎么又回来了?”
听到玉昭埋怨,裴锦抒反而笑道:“我说了会回来,公主还当我骗你不成?”
三人调动缰绳从城门跃出,待走上高地,身后的洪水已无法追赶。
玉昭下了马,看到紫苏还有林家人,“大家都没事吧?”
紫苏冲上去抱住她,“没事,公主你可回来了。”
“没事就好。”玉昭来不及歇息,开始思量后面的事,“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夜间风凉,很容易有大批百姓染风寒。”
裴锦抒提议道:“上面的树密一些,看看能不能找个相对干些的地方。”
“好,就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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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说得办。”
众人扶着树干往上面的坡地挪了一阵。
忙活一天,肚子传来“咕咕”的声音,林鉴澄道:“我在附近州县也有生意,不如就近取些干粮。”
玉昭施礼,“多谢林老板了。”
林鉴澄对管家吩咐了几句,管家腿脚利索,身后跟着一些陌生面孔,扛来一些顶饱的干粮给大家分。
紫苏给玉昭拿来一块饼,“公主将就吃一些吧。”
玉昭接过饼,“你跟朔尘有了吗?”
“公主放心,林管家带来的食物多,每个人都有。”
玉昭撕下一块饼塞进嘴里,不管地面的潮湿坐在那里就不想动了,她含着饼低下头,这是她做公主以来最狼狈的一次。
裴锦抒见状给她捏腿,试着让她舒服一些,“公主今天很勇敢,是女中丈夫也。”
她道:“可是我做得还不够。”
今日她见证了活生生的人淹没在水里,第一次感受到死亡降临时,生而为人的无助。
裴锦抒道:“已经很好了。”
“就是。”紫苏认同道,“比那个祝穆真好太多了。”
“神仙保佑,早日让洪水退下吧。”
一人道:“有玉昭公主在还求什么神啊,神能在你快死的时候来救你吗?”
“今天多亏了公主舍命陪着我们。那个祝穆真平日里收我们那么多苛捐杂税,等用到他的时候,他自己先跑了。”
城内百姓对祝穆真怨声载道,借着此时好生痛骂了一阵。
“我觉得由公主做知府挺好。”
玉昭脸一红,没有说话。
顶着一身疲惫,随着时候渐深,不少人已经睡下。
玉昭坐在原地久久没有要睡的意思,她看着旁边同样没有睡的裴锦抒,她往那边挪了挪,“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今天幸好找到你了,以后不能再让你离我那么远。”他伸手将玉昭揽进怀里。
天知道,他找不到玉昭的时候有多害怕,索性已经过去了。
玉昭笑道:“裴将军身经百战,何时变得这么小心?”
“那是对敌人,现在是对发妻,当然不一样。”裴锦抒道。
“你说这个我倒是挺欢喜的。”玉昭道,“不过今后怎么办?我心里还有底。”
“附近州城的官员估计不会收下这么多难民。”
“为什么?”
裴锦抒道:“因为百姓一多势必会引起骚乱,所以在这方面大家都很谨慎。”
玉昭道:“我要是能早点知道这些就好了,不用像现在这样手忙脚乱。”
“公主现在知道也不迟。”
玉昭看着他,裴锦抒感受到她的目光:“殿下看着我干什么?”
“我突然觉得很不容易,不论是你,还是其他人,经历了这么多依旧可以两个人守在一起。”玉昭吐出心中情绪,“以前我觉得我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
“公主多想反而会徒增烦恼,等洪水退下,我们一起去找人检查一下堤坝。”
玉昭略带赌气意味道:“那我要先去祝穆真的住处,把他私吞的钱拿来修堤坝。”
裴锦抒道:“都拿光,待他回来让他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