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今日示君 > 5. 祥祯
    “飞燕绕枝影重重,琴瑟和鸣宛应中。情思成茧寄双鲤,戏连青丝并上头。”

    画舫的女孩们咿咿呀呀弹唱,裹着热气的芝麻香漫过半条街。街面热闹,裴锦抒带玉昭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木盘托起两碗冰雪冷元子,店小二将其放置桌上,“二位慢用。”

    “多谢。”

    浇上蜜的晶透团子含在嘴里,玉昭鼓起脸颊,入口微凉,忍不住眯起眼睛。

    裴锦抒瞅见她鲜少露出来的模样,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表演,“那边有杂耍,吃完去看看?”

    一口雄火喷薄而出,两个人站在人群。

    宫廷不缺乐子,但玉昭很少去热闹的地方,一时间看得入神。

    裴锦抒在玉昭耳边耳语:“公主,要多在民间走动。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想必公主一定明白。”

    玉昭心头触动,若有所思地点头。

    都城是肃雍的心脏,看似深宫内廷的事,仍会牵扯到远在千里的地方。

    皓月悬于夜幕,待替换的日头升出,朱栾街仅是肃雍一角。

    醉云楼二层靠窗的雅间,男人捏起茶盅,目视楼下过往的人,可惜没有看到他约来见面的那位。

    视线落在阶梯口,人终于出现了。

    萧子安打趣道:“我左盼右盼不见你来,我说不看了,你反倒来了。”

    裴锦抒迈步上楼,坐在萧子安对面,“案子办完了吗?就来苟着。”

    “当然,大理寺的效率岂容你质疑。”萧子安替他斟上茶,“多亏你送来的人,牵扯出不少琐碎案子。”

    赵洪继原本是四处游走的商人,途径朱栾街,经大师指点生意越做越大,心思越来越野,仗着家底雄厚,贿赂当地耆长,没少恃强凌弱做黑心买卖。

    一个月前,宫中旧物重新出现在市面,那金镯金钗一看就非俗物,赵洪继当即掏出重金购买,为逃避赋税,专门找人对账本动了手脚。

    人的贪欲不可想象,丁显欠下赌债,对赵洪继的财产动了歪心思,本着拿一点儿看不出来的想法,偷出极少的一部分据为己有,最终结果可想而知,败露了。

    好巧不巧撞上了正在巡街的裴锦抒,两人均由匿税罪押入刑狱,没收财产待处死刑。

    “是挺复杂。”裴锦抒听萧子安长篇大论,得出结论,“一个月之前,不是我和公主亲事刚定下来的时候么,这么巧?”

    “当年陛下欲实施新政,不少宫人监守自盗,那个时候华阳宫无主,所以多为杨皇后宫中的,现在又流通市面,恐怕对杨家和玉昭公主都不利。”萧子安道。

    裴锦抒突然想起,问:“我要的东西呢?”

    “带来了。”萧子安拿出早已整理好的包裹,“你不说我也会送去,玉昭公主早问我要过了。”

    裴锦抒接过包裹,“都在里面吗?”

    “一部分,其余的被赵洪继折银变卖,萧某无能,向兄长赔罪。”萧子安叹息,拱手致歉。

    他拦下萧子安的动作,“我会如实转告公主的,不能怪你。”

    裴锦抒刚有些做为时,奉旨配合大理寺调查命案,二人结识,之间早已不需要虚礼。

    萧子安提醒道:“你在公主身边也要多加防备,万一背后之人对你下手……”

    “我知晓了。”

    “还有,”萧子安环视周围,压低声音,“最近接连几位大臣受到打压,我猜多半是魏家的手笔。”

    姜桓位居高位,如今处理朝政愈发吃力,暗里对朝臣疏远忌惮,魏家有魏明蓉在陛下耳边煽风点火,大概是瞅准时机想要有所行动。

    公主府的门大敞,庭院零散飘下几片梧桐叶,玉昭坐在阳光正好的地方,背对着门口翻书。

    “公主在看什么?”

    猝不及防的一声,玉昭顺着声音看去。

    裴锦抒双手背后,弯腰注视她的侧脸,他今日告了假,拿着东西早早地从酒楼往回赶。

    “闲来无事,让朔尘弄了些书,消遣一下。”玉昭说。

    裴锦抒将包裹放在桌上展开,“这是大理寺那边送来的。”

    玉昭尽数扫视里面的首饰,拿起来端详,恍若隔世的感觉袭来。玉昭诚恳道:“多谢。”

    裴锦抒怜惜地揽过身边人,安抚对方,玉昭坐直身子,对裴锦抒道:“过几日祥祯,我想借此回宫一趟。”

    祥祯,喻福运连绵。

    每逢三月初六,肃雍帝携朝臣来至钟灵宫上香祭拜。

    钟灵宫单独设在西面水明苍翠处,里面供有岁芜帝君,有专人负责看守。除皇城以外,部分地方建造岁芜祠,两者异曲同工。

    桌上正中央的冲耳炉青烟盘旋,两侧摆有供果,以姜桓为首,诸位大臣依次站在身后朝拜。

    岁芜帝君的理念是自始至终存在。

    肃雍人认为岁芜创世,万物由帝君赋予,包括皇帝的权利,除了重大事项的发生,就只有祥祯时才能够有这般景象。

    姜桓在钟灵宫没有要走的意思,“玉昭,往后就要多靠你和靖安了,朕这江山没多久就要靠你们了。”

    他老了,遇到事情总会比以往更容易感慨,想他如今在位五十三年,后面的日子越来越说不准。

    玉昭没姜桓那么悲观,“父皇不能这样想,您的日子还长呢,有很多东西还需要我和靖安学呢。”

    还要学着争天下的主。玉昭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姜桓当年依着过人的胆识,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先皇器重,很容易成为了继承人。玉昭则不然,她要走的路复杂多了。

    对着天高云阔的坦荡,姜桓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半晌没有回宫,玉昭请命:“父皇,儿臣虽嫁去公主府,但心里一直惦念父皇,不若儿臣侍奉您回宫?”

    听到这番话,姜桓自然是高兴,可他回宫后能干什么呢?姜桓摆手拒绝,玉昭只得先离开了。

    祥祯说是一日,其实过了祭拜的环节,剩下的时间和往常无异。

    裴锦抒之前告假和另一位将军换班,如今要负责钟灵宫和姜桓的安全,不能跟玉昭一同前往宫里,他叫住玉昭,“我派人暗中护你。”

    “你是预感到了什么?”玉昭知道他想说什么,安抚道,“不必。真要出了事,你这边也需要人,放心,朔尘的武功不比别人差,我让她一直跟着。”

    玉昭这么说了,裴锦抒不好驳她。

    都说宫阙锁清秋。

    没进宫的羡慕宫里的锦衣玉食,在宫里的羡慕宫外的闲云野鹤,到头来依旧对“归宿”二字望不到头。

    华阳宫冷落许久没有新人住下,雕栏玉砌谁能知晓。

    姜桓命人定时洒扫华阳宫,可华阳宫的主人早没了,宫里的人见风使舵,姜桓不来,没人愿意费力打扫一座空院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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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杂草丛生,风过尘飞,人情味都没了。玉昭踩着蒙灰的青砖,跨过门槛,凄凉惨淡之象映入眼帘。

    不用想,殿内更是如同冷宫,或许比冷宫还要惨。敢把皇后生前的东西带出宫偷卖,当真是眼里没有尊卑。

    要说华阳宫,玉昭很多年没来过了,她总忍不住想杨皇后在世的模样,她不知道真相,只怕心里没有着落,于是玉昭决定依附姜桓,可是现在,姜桓也骗她。

    玉昭失去了一座靠山,但她不怕,靠谁都不如自己。

    水雾升起遮住泛红的眼眶,掩盖不住鼻尖酸涩,手抚摸院中景物,顾不得脏,鞋底碰到某个东西,玉昭接过出鞘的利剑,拨开土。

    泥土经长时间雨打,东西嵌在土里,挖出来要费些劲儿。

    是一只小瓷瓶,长二寸,瓶口用塞子堵住,里面似乎有白色粉末状东西,和土混在一起。

    玉昭用手帕包好收入囊中,踩平方才弄出的小坑。

    身后一太监大摇大摆进来,陈禄道:“贵妃娘娘知公主回宫,特邀凤华殿一叙,公主请吧。”

    太监有恃无恐的模样,他不说还真不像是来请人的,定是得到了自家主子的授意。

    狗仗人势。

    玉昭还不至于揪着个太监不放,打狗当然是要先打主人。

    玉昭随陈禄来到殿前,仰视上方“凤华殿”三个大字,兵士一道在殿门两侧排开。

    凤华殿内,魏明蓉坐在榻椅,几名侍女站立侍候,看到玉昭来,挥手招呼侍女退下。

    “儿臣拜见母妃。”玉昭站直身子,眸光扫视面前的魏明蓉。

    魏明蓉噙着笑,朝侧面的作为扬了扬下巴,“韫儿不用多礼,坐吧。”

    玉昭坐定,“母妃找儿臣何事?”

    “自然是本宫思念你,一晃你都已经搬去公主府了。民间常言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我无血缘亲情,可本宫心里是有你的。”

    玉昭面上没有发作,魏明蓉把她叫来的真正目的应该不止是叙旧,她道:“难为母妃心里惦念儿臣,儿臣不在宫里,但说话还是好使的,若真有什么事,本宫照样会替皇家着想。”

    话刚落,凤仪殿的婢子呈上茶水,玉昭扫了一眼端起茶,杯盖掀起,热腾腾的水雾涌出,玉昭赞道:“好茶。”

    茶色黄碧清澈,香高味醇,不难看出是极好的蒙顶甘露。

    玉昭将茶原封不动地放回原位。

    “不喜欢?”魏明蓉道。

    玉昭意味深长地笑着,“茶好更应等到对的时候,不然岂不浪费。”

    “玉昭说得不错,是本宫心急了。”

    玉昭瞥向殿门外,看架势,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进出。

    “裴锦抒待你可好?”

    玉昭道:“尚可。”

    “如果杨姐姐知道你过得不错,想必会放心的。”

    听着魏明蓉不阴不阳的问候,玉昭指甲忍不住掐进肉里,偏偏魏明蓉像是故意说给她听:“安稳的日子得来不易,且要珍惜,谁都不希望彼此会掀出风浪吧?”

    “母妃,”玉昭这声‘母妃’咬得格外重,眼底闪过的阴鸷仿佛是错觉,“没什么事,儿臣先行退下了。”

    玉昭做出告辞的动作。

    “果然是儿大不中留,凤华殿就这样让你讨厌?”身后魏明蓉的声音响起,“当真是让做母亲的我,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