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楹很听话地使点劲儿,哪知下一秒,手腕被晏逢攥住,他的掌心温度灼人,力道不松不紧,捏住她又立刻松开。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晏逢起身,取了件干净的衣袍穿上。
芙楹凑到晏逢跟前,还特意把烛台移近自己,想让对方看清楚,她扬起脸颊,秀眉弯成月牙:“将军送我的衣裳真好看,我很喜欢。”
她的眼睫很长,眼睛也亮亮的,扑闪扑闪,像天上的星辰,眼底满含期许,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晏逢顺着她白净的脸庞往下看,喉结不由得滚了滚,随即移开眼,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很适合你。”
他握紧藏在手心的纸条,眼睛瞟向窗边。
紧接着窗外跳进一个蒙脸的黑衣刺客,二话不说朝着晏逢袭去。
芙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一跳,等回过神来,屋中一片狼藉,黑衣刺客已倒在晏逢剑下。
晏逢来到窗边向外看去,神情凝肃:“不好,我们被刺客包围了。”
芙楹瞬间汗毛倒竖,下意识贴近晏逢,左顾右盼寻找刺客身影,不安道:“将军打得过吗?”
晏逢扫了眼躲在自己身后发抖的芙楹,与她拉开距离:“不知道,对方人数是我们几倍。”
芙楹满脸紧张:“那我们快逃吧!”
晏逢不言,转身从桌上取来本册子,镇定道:“他们是冲着城防图来的,这东西绝不能落进贼人手中。”
芙楹盯着晏逢手中的册子,想了想,忙推来灯盏:“那赶快烧掉,我们再逃。”
“……”晏逢。
“不行。”他继续道:“城防图只有这一本,倘若烧掉,平阳城的将士们无法防御敌人。”
说着,他抬眸望向芙楹:“郑姑娘,你能否替我把城防图送到副将郭阳手中?”
“要我送?”芙楹感到为难,“可是凭我自己更逃不出去呀。”
晏逢保持递来姿势不动:“我们来拖延刺客,你从后门先走,请务必将此册送到军营,将士们和百姓的性命全靠你了。”
见晏逢神情如此认真,芙楹不再作他想,郑重接过城防图,决然道:“好,我帮你送,哪怕被刺客抓住,我也绝不让他们搜到!”
晏逢被她这番决心震撼到,心里未免感到有些好笑,俊脸闪过一丝凉意:“嗯,快去吧。”
芙楹小心翼翼城防图揣进怀中,打开门,一头奔进漆黑夜幕中。
芙楹走后,地上的‘尸首’动了动,黑衣刺客爬起来,揭开面巾,露出一张丰神俊朗的脸。
段无疾笑问:“将军,我刚才的演技还不错吧?”
晏逢一脸正经:“差强人意。”
此时,躲藏半天的万仞也从柜子里出来。
段无疾乐道:“将军这招可真妙,利用这女奸细,把假的城防图给赵新,算算时辰,真正的刺客也该来了,他们哪里想得到,将军早已看破他们的谋划。”
晏逢:“让其他人也撤吧。”
深沉夜幕笼罩在田野之上,明月被乌云遮去大半。
芙楹没看清路,一脚踩塌田埂,险些滚进泥田里,她爬起来,回头看了眼客栈,暗红的灯笼随着风飘摇,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想到晏逢教自己写字,还送衣裳,她鼓起勇气继续前行。
刹那间,芙楹顿住脚步,惶惑看向前方的树林。
那是一种独属于猎人的敏觉,隐约飘现的铁锈味,还夹杂着血的腥味,以及林间一闪而过的冷光,让芙楹猛然打了个冷颤。
树林里有埋伏。
芙楹只能往回走,得把这个消息告诉晏逢,让他派更强的人护送城防图。
芙楹回到客栈,没想到里面已乱作一团,另有一伙杀气腾腾的彪形大汉,正逐个搜查客房,像在找什么人。
芙楹心感不妙,趁乱上了楼,来到晏逢的房外,悄声喊:“将军!将军!”
里面不见人回应。
芙楹推开门,屋内仍是刚才那片狼藉,唯独不见晏逢踪影。
与此同时,楼梯口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
芙楹又急又惧,赶忙关上门,钻进床底躲起来。
听着隔壁房间被一通乱翻,她心悬到嗓子眼,顿觉逃跑无望,可城防图绝不能落进坏人手中,这是晏将军说过的,她牢牢记着呢。
芙楹从床底爬出来,果断把城防图藏进被褥里,然后打开房门,与即将闯入的刺客打个照面。
她想也不想,掩头就往楼下狂奔,刚下楼梯,便被一绳索钩住脚,摔个四脚朝天。
在客栈的不远处,街拐角的巷子里,晏逢及其部下骑在马背上,静候前方的消息。
没多久,段无疾从墙头跃下,道:“将军,不对劲,刺客才来了二十几个,阿仞刚去树林瞧了,埋伏的没几个,全被他解决了。”
晏逢拿出纸条,又看了一遍,信上确实要召集枫叶镇附近几个城镇的刺客,赵新想要对付他,定不会只派这点人,莫非有何变数?
他翻身下马,吩咐队伍原地等待,然后与段无疾一同往客栈方向行去。
万仞奉命在树上蹲守,见公子与段大哥来了,便给他们腾位置,转而跳上更高的枝头。
此地能将客栈的情形尽收眼底。
刺客们像赶待宰羔羊一样,把客人和杂役圈在空地上,许是迟迟没找到他们想要的人,为首者来回踱步,神情略显焦灼。
很快,为首者看到手下拖着个小姑娘出来,小姑娘脚上还拴着绳链,他立马过去:“怎么回事?”
刺客:“老大,这女子待在晏逢房间,一看到我们就跑,定有古怪。”
为首刺客仔细观察芙楹的脸,眼睛一眯:“她就是与晏逢同行的人,定是晏逢料到我们的计划,扔下她逃走了。”
但为首者想不通,晏逢为何会知晓他们的计划,又为何其余分部的刺客没有按约定行动?
为首者再次将目光投向芙楹,厉声问:“快说,晏逢往哪逃了?”
芙楹经历了这一遭,先前沾满泥点的衣裙,被磨出好几个破洞,整个人像是在泥地里打滚过,灰扑扑的,唯有那双眼,澄澈纯粹,却沾了点雾气,惧意中带着几分绝望。
她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说。
另一边树上的晏逢等人,早在芙楹被抓来那刻,脸色皆变。
晏逢面色凝重,紧紧盯着前方,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万仞拨开面前的树叶,想看个清楚。
段无疾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我分明瞧见她往树林去了,为何出现在客栈?她与刺客不是一伙吗?怎会被抓?”
“别废话了,先救人。”说罢,晏逢跳下树枝,却见阿仞先他一步落地。
这时,刺客首领掏出了一枚铁钩,抵在芙楹肩头,作势要剜进去,“你说不说?”
芙楹不自觉颤抖,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铁钩的冰冷与锋利,除了恐惧,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万不能让刺客知道,城防图就藏在晏将军房间。
刺客首领打算给芙楹一点苦头吃,却不料他刚举起铁钩,便被一支飞箭穿破肚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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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溅在芙楹眼皮上,吓得她闭紧眼,面前的刺客骤然倒在她脚边,耳旁传来兵器碰撞的打斗声和嘈杂声。
芙楹勉强睁眼,迷朦血雾中,她看清从树下走来的冷峻男人,夜风携起他衣袍边角,猎猎作响,月亮从云间探出,照亮他手中的弓与箭,彷佛化身地狱罗刹,勇猛肃杀,箭魄夺走一个又一个刺客的性命。
芙楹怔住,她终于明白,原来那日救她于山匪之困的那一箭,也是出自晏逢之手。
他比她的想象中还要厉害!
而且他还冒着危险回来救自己,他真是个绝世大好人!
不一会儿,刺客悉数被晏逢等人剿灭。
晏逢径直朝芙楹走来,神情复杂看了她一眼,却什么话都没说,俯身蹲下替她解开手脚上的绳铐。
“将……”芙楹意识到有旁人在,便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神情激昂望着他,眼眸波光潋滟,唇畔扬着明媚的笑意。
这抹笑晃了下晏逢的眼睛,他起身,自高而下看着她在那傻笑,一时心情复杂。
他本以为她会是细作,相处起来多有防备,如今她嫌疑洗清,他反而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未婚妻子吗?是个本该亲密却又生疏的身份。
晏逢鬼使神差朝她伸手,想要打破这层生疏:“你还好吗?”
芙楹不可思议看着晏逢伸来眼前的手,削瘦匀称,是很干净漂亮的手,难以想象,这手拥有怎样的力道,拉开弓箭射穿敌人胸膛。
芙楹迟疑一瞬,想到自己浑身脏兮兮,晏将军又爱干净,下意识把双手藏在身后,又意识到此举不恰当,抬眸看晏逢,果然见他僵硬地收回手,假装没这出。
与此同时,段无疾过来,想跟晏逢汇报情形。
晏逢先让万仞送芙楹回房间,而后静下心听段无疾的回禀。
“将军,抓了个小刺客,入行浅,禁不住拷问,全交代了。这伙刺客果然是奉赵新之命,在路上埋伏我们,但小刺客说,不知何故,其余同伙没支援过来,对了,他们的联络方式是飞鸽传书。”
晏逢再次掏出纸条,心中明白了缘由。
段无疾也懂了,笑道:“没想到她误打误撞,帮了我们的忙,真要被百十来个刺客袭击,只怕明日我们走不出枫叶镇。”
“话说赵新竟然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前面兴许还有不少埋伏,他恐怕早与稽州的指挥使勾结,才得以如此便利,将军,我们还进稽水城吗?”
段无疾所问,正是晏逢心中所想,思虑良久,他道:“计划照旧。”
*
芙楹听晏逢的话回到客房,先换下脏衣,清理自己,穿上旧衣服,然后端着盆,想去后院洗衣裳。
刚出门便被万仞拦下。
“外面危险,你不要乱跑。”
“我不乱跑,我去洗衣裳。”芙楹解释道。
万仞瞅着那破掉的衣裳,声音硬邦邦道:“坏掉的衣服有什么好洗的,改天再买一身不行吗?”
“可我很喜欢这套衣裙,缝缝补补还能穿。”她扫见少年沾了血迹的白衣,“要不然你也把衣服脱了,我帮你洗呀?一起去嘛,待哪里不是待呢?你肯定能保护好我的。”
少年脸刷一下红了,本想开口拒绝,奈何她恳求的语气很软,不自觉让开道。
芙楹哼着小曲洗完衣裳,到最后,万仞也没好意思脱下让她洗。
她上楼,瞥见隔壁房间已被收拾干净,晏逢也回来了,她想都没想,直接进门。
“将军,你猜我把城防图藏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