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镇,是稽水县辖下的小镇,镇上百来十口人,规模不大,却是平阳通往稽水的必经之路,故而市集繁闹,客商芸聚。
芙楹透过窗缝打量异乡的风情,想起早年间她也常跟着阿爹、兄长们去赶集,每逢年节,阿爹会先给阿娘挑两匹布,再带兄妹几人去酒楼吃顿好的,最后带着年货回家,一家人围坐在火灶边,欢欢喜喜过年。
可现在,她见不着他们,甚至连他们是生是死都不知。
一旁闭眼休息的晏逢,察觉到芙楹情绪的转变,侧过头来问:“怎么了?”
芙楹哪敢说真话,勉强笑了笑,扯开话题:“这里真热闹啊。”
晏逢没再多问,继续闭目养神。
一行人住进客栈,天色尚早,安顿好后,芙楹敲了敲隔壁房门,很快万仞来开门,她瞧见晏逢、段无疾,还有个不认识的人坐在桌边,似乎正商议要事。
晏逢的目光投过来,清清冷冷,带有几分警觉:“有什么事?”
他说话语气向来温和,却不怎么平易近人,许是芙楹心虚的缘故,在他面前总露出几分怯意:“我要出去办点事。”
晏逢风轻云淡收回视线,好似不在意她做什么,不紧不慢道:“那便去吧。”
芙楹面露欣喜,转身下楼。
她前脚刚走,晏逢眼神变得冰冷,彷佛早有预料:“跟着她,看她想做什么。”
万仞听到吩咐,顿时来了精神,这几天赶路太无聊,他快憋死了,门也不走,从窗户跳下,暗中跟上芙楹。
芙楹先去市集上逛了一溜,见识到不少新鲜有趣的小玩意,可是她没钱,只拿起来观赏片刻,很快放回原位。
一路过来,她瞧见不少卖山物的摊子,花鸟鱼石,奇珍异兽,应有尽有,而且价格巨贵,是乡下的数倍,甚至数十倍!
这些二手贩子,在乡下狠狠压价,等到了城里,又统一口径哄抬异兽价格,像芙楹家这等猎户,幸幸苦苦进山捕猎,一年到头,却勉强只能混个温饱。
芙楹默默在心里将这些人骂了一遍,抬头看见一间木匠铺,提脚进门。
“店家,你瞧这把弓可还有得补?”芙楹拿出前几天不慎被晏逢踩断的弓。
木匠接过手,仔细看了看,“这把弓木料太差,不值几个钱,修补了也不能用,姑娘要不瞅瞅别的,我这有好几十副,皆用的上等木材,韧性极好。”
芙楹扫见木匠手中的好弓,眼神瞬间明亮起来,她挨个摸了摸,简直爱不释手,确实是极好的木料制成的。
“这要多少钱?”
木匠:“您手里这把划算,才五两银子,还送您二十支箭呢。”
一把弓竟要五两银子!这可够她家大半年的开销呢。
芙楹有些不舍放下弓,只让木匠替她修补,这把断弓是大哥亲手做的,是不值钱,但对她来说,是亲人唯一的想念。
接下来去哪赚点银子呢?
芙楹在城外找到一片竹林,用从木匠那里借来的砍柴刀,做了把简易小弓,还削了几支竹箭出来,背着弓和箭往竹林深处走去。
万仞悄无声息攀上枝头,跟了上去。
盛日下的竹林,苍翠欲滴,凉爽的风从竹影下吹来,轻拂起芙楹耳根边的发丝,瓷玉似的肌肤在交替的光影下,细腻通透,莹润有光泽,给树上偷视的少年看脸红了。
她睁着那双杏眼,扫过竹林的每一处,忽而眼前一亮,她看到了猎物,利落射出竹箭,猎物极速坠落。
芙楹过来捡起猎物,发现是只鸽子,登时有种不妙的感觉,该不会是有主人的信鸽?她把鸽子翻面,果然瞧见了绑在鸽腿上的信纸。
她下意识看了眼四周,还好没人看见,但现在该怎么办?主人家迟早会找来,说不定要她赔钱,信鸽可不便宜!赔不出钱就签卖身契,又给人家当丫鬟。
而且晏将军那边,万万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继冒充别人未婚妻后,芙楹又做了件违背良心的事,她快速将信纸取下,打开看一眼,不认识字,于是胡乱把纸条塞怀里。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把信鸽埋了,她拎起鸽子,往竹林深处走去。
万仞从枝头跃下,面色凝重,毫不迟疑跟过去。
接下来的狩猎过程顺利许多,芙楹抓了几只野兔和山鸡,拿去集市换钱,抛去给木匠修理费,还剩点余钱,被她小心翼翼装进衣服里兜,和那张信纸放一起。
回到客栈,天色已晚,万仞将芙楹白天做的事,悉数回禀给晏逢。
晏逢听罢,久久不语。
倒是段无疾沉不住气,气愤道:“要不要我将她绑了,严刑逼问?”
“你跟了她一天,感觉如何?”晏逢忽而将目光转向万仞,少年心性纯粹,不喜与人打交道,这样的心性往往比别人具有更灵敏的直觉,好与不好,全凭当下感觉。
万仞坦诚说出自己的想法:“我看她不像坏人。”
晏逢:“想办法把纸条偷出来,再做定夺。”
少年听了此话,蓦地红了耳根,眼神闪躲,有点不知所措。
二人从未见过万仞有如此害羞神情,晏逢困惑问:“有何难处?”
万仞憋了个红脸:“她把纸条藏、藏在……胸口的里兜。”
少年声音越来越小。
段无疾一脸欣慰打趣道:“我们家阿仞这是开窍,知道男女有别了?”
万仞羞愧垂头,双手紧握。
晏逢打断段无疾的调侃,给少年解围道:“这个不难,你以我的名义送套新衣裙给她,找机会偷来便是。”
万仞应声而去。
晏逢轻斥:“阿仞年纪小,脸皮薄,自尊心强,莫再取笑他。”
段无疾翘起二郎腿,不以为意:“十六岁不小啦,我在他这个年纪,我娘到处相看儿媳,要不是来从军,没准我孩子都能满街跑。”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店小二的喊声:“客官,洗澡水备好了,是否差人送上来?”
*
芙楹自打回到客栈,便一直提心吊胆,吃过晚饭,店小二送来一桶热水,她正打算洗漱去躺着,门外来人了。
她心惊胆颤开门,发现是万仞,顿时松口气:“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少年板着脸,不由分说塞来一包东西:“这是公子给你的。”
芙楹打开看,是一套新衣裙,烟粉色窄袖罗衫,配月白素色绫裙,布料柔软服帖,摸起来很舒服。
芙楹又惊又喜:“他为何要送我衣裙?”
万仍找借口催促:“你快去换上,公子等着看。”
芙楹收下衣裙,回到房中,锁好门,来到屏风后,一件件解开衣裳,穿上干净衣服前,她顺手舀水冲澡。
晏将军为什么会送自己新衣裙呢?
她一边冲,一边想,丝毫没察觉有个身影从窗翻进屋,神不知鬼不觉顺走她挂在屏风上的脏衣服。
万仞回到晏逢房中,见自家公子正在泡药浴,便一股脑把芙楹的衣服扔给段无疾,显然还在跟段无疾置气。
段无疾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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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好笑,开始搜芙楹衣裳里的东西,先找出一件素色小衣,他愣了愣,饶是脸皮再厚,这会神情也有点不自在:“你把人家的贴身小衣给偷来?”
万仞不懂:“什么是贴身小衣?”
段无疾绞尽脑汁,试图给万仞解释:“就是、就是……哎,我怎么跟你说呢?”
屏风后传来晏逢微凉的声音:“先办正事。”
段无疾继续搜查,果然在内兜里搜出纸条,然后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衣裳全扔给万仞。
刚想开口让万仞还回去,扫见纸条上的字,登时愣神。
段无疾快速走到晏逢身旁,给他看了纸条。
晏逢神色骤变,眸似寒冰,虽心中早有预料,但猜测被证实那刻,更多的是恼怒。
段无疾蹙紧眉头:“若信上内容属实,我们从军营出发那刻,就被人盯上,他们调集四方人马,想将我们诛杀在枫叶镇,距离约定动手时间,不到一炷香。”
万仞着急道:“我们现在厮杀出去,还来得及吗?”
晏逢深思片刻:“逃得掉,不过我想……”
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晏逢冷声问:“谁在外面?”
门外传来芙楹的声音:“是我。”
晏逢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万仞抱着衣物躲进柜子,段无疾往窗边走,冷不防瞧见素色小衣被万仞落在椅子上,顺手捡起塞进被褥,接着潇洒跳窗离去。
屋内恢复平静。
“进来。”
芙楹推门而入,屋中弥漫着潮湿的热汽,扑鼻而来的药味有些呛人,屏风上清晰倒映着男人肩背的优美弧线,和结实的臂膀。
芙楹立马捂眼,耳根连着脖颈染上一层红晕,说话变得磕巴:“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您在洗、洗澡,我这就出去!”
“别走,来帮我涂药。”内侧传来晏逢冷淡慵懒的嗓音,听起来随意,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芙楹大惊,慢吞吞挪步过来,并非她害羞守男女大防,而因她这个未婚妻是假的,等将来晏逢知道真相,定会悔恨今日被她看光身子,届时新账旧账一起算。
她犹豫这当口,殊不知晏逢已经离开浴桶,为方便给背上涂药,他只穿了条石青色套裤,从容自若走出。
芙楹透过指缝,冷不防瞥见那抹煦色韶光,心砰砰狂跳,一时忘记继续遮掩,津津有味品量起来。
他的身形很匀称,标准的宽肩窄腰,宽阔的胸膛傲岸诱人,肌理紧致,往下则壁垒分明,脉络走势清晰,彷佛入海的河流汇聚某处。
瞧瞧!这才是赏心悦目啊!
芙楹开始点评,目光正要往下探,眼前忽然一黑,被什么东西蒙住脸,好像是一件衣裳,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还夹杂着独属于男人的气味。
芙楹脸颊在发烫,扯下脑袋的衣裳,默默挂到架子上,期间往晏逢那边瞄了好几眼。
晏逢在榻前坐下,手里拿着盒药膏,眼神微沉,一眨不眨盯着芙楹,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都没说话。
芙楹上前,接过药膏,用手指沾了点,开始替晏逢涂药,瞧见他后背大大小小的伤痕,芙楹愣神片刻,好像窥见几分战场的凶险,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很能忍耐。
药膏是凉的,芙楹的指尖也带着丝丝凉意,晏逢刚泡了药浴,身体正燥热着,猝不及防触碰到那柔软的指腹,加上药膏的黏滑,激得他绷紧身子,心中徒然升起一种怪异又陌生的感觉。
“你用点劲儿。”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