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许久,水势渐缓。
柳文星撑着长篙,将小船缓缓驶向一处偏僻的河湾。
影九抬眼望去,只见岸边是一片茂密的翠竹,修竹挺拔,遮天蔽日。在那层层叠叠的绿意掩映下,隐约可见一间竹屋的飞檐一角。
此处极为隐蔽,若非特意寻找,绝难发现这竹林深处竟别有洞天。
船身轻触岸边,影九率先上岸,随后迅速环视四周。
这里静得可怕,连风声穿过竹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鸣,更衬得四周幽深寂寥。那间竹屋虽伫立于此,却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荒凉感,窗棂上甚至结了些许蛛网。
“这是哪儿?”影九回过头,看向正慢条斯理系缆绳的柳文星,眼中满是探究。
柳文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目光扫过那间竹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退路。”他迈开步子,径直朝竹屋走去,背影在斑驳的竹影下显得有些萧索,却又透着一股决绝,“也是你我的栖息之所。”
柳文星推开门进去,影九紧随其后。
屋内陈设竟出奇的齐整,桌椅床榻一应俱全,连案上的茶具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显然早已有人在此精心布置过,绝非临时起意的藏身之所。
“接下来这段日子,我就要困守在此?”影九指尖拂过窗棂,目光投向窗外斑驳的日影,心中快速盘算着方位,“此处离北苍城不算太远,但若要折返影阁,快马加鞭也需数日路程。”
“你不愿待在这儿?”柳文星抬手抹去桌案上的一层薄灰,看着指尖的尘埃,眼底划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幽光,“这儿不好吗?山水清幽,最重要的是,端王绝对找不到此处。”
影九沉默着,她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觉得双脚悬空,心里没个着落,莫名让人心慌。
原以为柳文星带她出宫是为了回归影阁,可这一路行来,她愈发确信柳文星已生叛心。更令她不安的是,他似乎与阁主之间有着极深的嫌隙,甚至是恩怨?
“你会跟我说实话吗?”影九收回目光,猛地转过身,直视柳文星的双眼,“你不过是将我从一个牢笼,换到了另一个牢笼罢了。”
“牢笼?”柳文星轻笑一声,神色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并未将她的这番话放在心上,“影九,你现在不信任我,对我也没有爱慕之情,自然觉得这世间处处是樊笼。”
影九攥紧拳头,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柳文星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幽深,“但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你若是现在想走,尽管离去。无论是回影阁领罪,还是回皇宫,都随你。”
这话看似给了她选择,实则却是一道无解的局。
回影阁?那是自投罗网。
回皇宫?那是重回牢笼。
影九僵在原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这看似仁慈的放行,恰恰是她无处可去的死局。
柳文星垂眸,视线落在她紧握成拳的双手上,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既然没有拔腿就走,那便是默认了。
因为,无论她是想走哪儿去,如今,她都走不了,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泥潭罢了,都会让她痛苦不已。
“既然不走,那便与我一起,将此处收拾收拾,今晚便歇在这儿了。”
只能如此了。
影九无奈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再辩驳。
她转身拿上帕子,开始仔细擦拭各处的灰尘。忙活了半个时辰,影九总算将这竹屋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
一抬头,却见柳文星正悠闲地坐在竹林下的石桌旁,独酌清茶,一副置身事外的闲适模样。
影九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副阁主,你似乎并未给我一个解释。”
柳文星微眯着眼,望着竹林间斑驳的光影,语气慵懒,“我要与你解释什么?”
“比如,你与阁主之间的恩怨,为何将我带到这里?”
身为曾经的影阁杀手,影九自知没有权力这样去质问副阁主。可如今抛开这一层身份,柳文星是否会回答她?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良久,柳文星扬了扬下巴,“坐吧。”
影九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竖起耳朵打算认真听他的回答。
却不曾想,柳文星薄唇轻启,吐出的却是冷冰冰的一句:“此事涉及旧怨,其中详情,不便相告。”
影九沉默地盯着他,欲言又止。
柳文星却好像毫无觉察,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影九追问。
柳文星放下茶杯,瓷杯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先前不是说了吗?且看端王会如何行动,再做打算。”
影九彻底沉默下来,看来问了也是白问。
既然柳文星是这样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自己又何须惶恐?
就算天塌下来,大不了也是一死罢了。
“这地方,还有旁人知晓吗?”影九一日未进食,有些饿了,“衣食如何解决?”
“会有人送来。”柳文星下颌微抬,指向不远处的河岸边,“去那边等着吧。”
影九大步往岸边去,果真看见一条小船摇摇晃晃地往这边来。
但是来人蒙着面,戴着斗笠,看不清真容。
船上放着两筐新鲜的瓜果蔬菜,想来是柳文星早已命人备下的。
-
这一夜,竹屋里静得有些诡异。
窗外唯有晚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如鬼魅低语。
影九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那股隐隐的不安像藤蔓在心头疯长,勒得她整夜未眠。直至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竹叶,在屋内投下斑驳光影,影九猛地翻身下床。
推门出去,影九赶忙往隔壁屋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并不见柳文星人影。
她急忙将屋子四周扫视一圈,隐约看见河岸边坐着一个孤寂的人影。
影九疾步走过去,看到他手里的竹竿和脚边的鱼篓,心里的不安才渐渐平息。
“醒了?”柳文星并未回头,只是侧目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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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地扫了她一眼。
影九望着平静无波的河面,又瞥了一眼他那毫无收获的鱼篓,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北苍城那边,可有动静?”
柳文星手腕微抖,鱼线划破水面,“端王连夜派兵出发了。”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柳文星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朝廷派兵,难道还有反抗的余地吗?即使是我在,那也只不过是多添一条无辜的人命罢了。”
影九听完,只觉脑袋里一片混沌。
抽丝剥茧地听下来,她只捕捉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意图,那就是柳文星盼着影阁覆灭,且打算袖手旁观。
这究竟是有多大的仇恨?才值得他这么处心积虑?
不,细细想来,其实他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没做。他仅仅将自己从皇宫中带离,从而加快了李京熠出兵的速度。
如此行为,倒真是让影九摸不着头脑。
“我劝你,最好也老实待在这儿。这方寸之地,起码是安全的。”说话间,柳文星手腕轻抖,鱼线骤然紧绷。随着水花翻涌,一条肥硕的鲤鱼被拽出水面,在半空中拼命挣扎,“在这儿喝茶钓鱼,清净度日,不是很好吗?”
好自然是好的。
可躲在这里偷得浮生半日闲,外面却血流成河、生灵涂炭,难道要装作毫不知情,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份安宁吗?
“可是影阁……”
“影阁?”柳文星动作一顿,侧过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直刺向她,“你已是影阁的叛徒,阁主恨不得食你肉寝你皮,你还要事事为他们着想?”
影九被柳文星这么一喝斥,喉间一紧,吓得顿时沉默下来。
理智告诉她,柳文星说得没错。
她已是影阁的叛徒,就该隔岸观火。可是,李京熠之所以出兵剿灭影阁,这里头当真没有自己的缘故吗?
是因为她,李京熠才如此迅速出兵,她是这战火的导火索。
若那些无辜之人的鲜血,是因她而起,她何德何能,能在这竹林深处心安理得地独活?
“你若是执意去送死,我也不拦你。”说着,柳文星利落地收起鱼竿,提上还在扑腾的鱼篓往回走,“但只有一点,等端王到了影阁之后,你再去。”
影九眉头紧锁,忙追上去问:“为何?”
“你当真那么想去送死?”柳文星猛地驻足回身,眼底强压的一丝愠怒终于决堤。
平日里,这人总是一副和颜悦色、云淡风轻的模样。可方才那一瞬的狠戾,却让影九心头一颤。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直觉自己一定是触碰到了什么禁忌,说错了话。
“阁主若是没死,你去干什么?”柳文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提着鱼篓径直走向厨房。他将那条肥硕的鲤鱼扔进木盆,溅起一片水花,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却字字诛心,“她若是见到你,第一个就要杀你。”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影九心头的躁动。
她愣在原地,细细咀嚼着这句话,终是无力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