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却吹不散影九心头的纠结与矛盾。
她微微仰头，目光望向城墙之上。李京熠那张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此刻正写满了痛苦与挣扎。
这样僵持下去不会有结果，影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心里在盘算着一个权衡利弊的方法。
片刻后，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下一秒，她竟故意将脖颈向前一送，主动撞向那锋利的刃口。
锋利的匕首瞬间割破娇嫩的肌肤，温热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修长的脖颈蜿蜒而下，染红了粗布衣领。
柳文星执刀的手猛地一抖，下意识想立即收回匕首，可当他抬眸去看城墙上那人时，只见他已放下手中长弓，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慌乱。
寒风凛冽，如刀割般拂过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却也奇异地让影九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影九暗自松了口气，这个疯狂的举动至少可以证明，李京熠是在乎她的。
只是事到如今，这份在乎于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鲜血滑过锁骨，带来黏腻冰凉的触感。影九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正一点点侵蚀着她的意识。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抬头望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放我们走！”
用自己的性命去威胁李京熠，影九很清楚，这无疑是在触碰他的逆鳞，会让他愤怒至极。
但这却是唯一的生路。
城墙上的李京熠死死盯着那道染血的身影，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紧闭双眼，终是无力地朝城下挥了挥手。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自由就在眼前。
影九迈开步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柳文星不敢有丝毫大意，手中的匕首依旧抵在影九喉间，只是这一次，他刻意避开了伤口，不敢再贴得更近。
跨出皇宫大门的那一刻，影九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毫无血色。她感觉体内的力气正随着鲜血一点点流逝，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柳文星迅速收回匕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倒出一颗丹药塞入她口中。
影九二话不说，接过丹药仰头便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瞬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稍稍稳住了她有些涣散的神智。
她脖颈上的伤口虽不算致命，但方才那一撞太过决绝，流出的血量着实骇人。
柳文星眉头微皱，从怀中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动作利落地替她按压住伤口，随后熟练地缠上绷带。确认血止住了，这条命暂时算是保住了，他这才直起身，示意她跟上。
僻静的巷道口，两匹高头大马早已拴在树旁，鼻孔中喷着白气，显然已等候多时。
柳文星动作矫健地翻身上马，随后低头向影九。
看来他是早有预谋，连退路都安排得如此周全。
影九不敢耽搁，立刻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马蹄声尚未响起，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在出发前多嘴问了一句：“我们去哪儿？”
柳文星勒住缰绳，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巍峨的皇宫方向，声音冷硬，“先把尾巴甩掉再说。”
也是，李京熠那样的人，怎会轻易放虎归山？
她不再多言，夹紧马腹，紧随柳文星冲入了晨曦之中。
两人一路策马狂奔，迅速撤出了北苍城，沿着蜿蜒的河道一路向西疾驰。
冷风如刀，刮得人脸颊生疼。
影九伏在马背上，发现这并非前往影阁的路。
她瞥见前方柳文星紧绷的背影，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便知道此刻绝非刨根究底的好时机，只能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不知具体疾驰了多久，直到日头升起老高了，柳文星才在一处荒僻的山脚下勒马停住。
“弃马，步行上山。”
山林间古木参天，枝叶蔽日，寒风在林间肆意穿梭。影九警惕地往身后望了一眼，确认并无追兵踪迹，终于忍不住发问：“副阁主，我们已疾驰大半日，尾巴应是已经甩掉了吧？”
柳文星闻言，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目光凉凉地扫了她一眼，“小九，有时候我看你，当真是再没有半分杀手的影子了。从前这样的事情，你又何须会问我？”
影九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沉默下来。
柳文星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影九的心口。
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现在的自己，又是什么模样？
从前的记忆像是被大雾笼罩，她拼命想要回想那个曾经的自己，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影九沉默了一会儿，想起昨夜李京熠与她说的那一番话，或许他没有说错，她过惯了舒坦日子，再让她过这种刀尖舔血的日子，定然是不习惯的。
更何况，她如今已与寻常人无异。
见她久久沉默不语，神色黯然，柳文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语气缓和了几分，“我并非是要让你自责，这件事本不该怪你。怪就怪那始作俑者，太过心狠手辣，竟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对付你。”
影九垂下眼帘，苦笑一声，未发一言。
无论柳文星如何宽慰，她都无法原谅那个在李京熠面前束手无策的自己。
林间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满地。
影九埋头跟在柳文星身后，看着前方那个陌生的背影，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既然不回影阁，那这荒山野岭，究竟是何处？
“副阁主，”影九打破了沉默，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拿我的性命威胁李京熠，并非长久之计。他那个人睚眦必报。若他铁了心要剿灭影阁，即便今日放了我们，明日大军也会压境。”
“有阁主在，天塌下来也轮不到我操心。”柳文星脚步未停，语气里满是无所谓，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阁主所做之事，有些我并不赞成。”
影九脚步一顿，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异样。
难道，柳文星对阁主，并非全然忠诚？
“可影阁如今危在旦夕……”
“你我已置身影阁之外，又谈何影阁？”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骤然在影九的耳边炸响。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柳文星，眉头皱地很深，“副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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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话是何意？你……想要叛出影阁？”
柳文星没有反驳，却也并未承认，“此事言之过早，且等一等，看看端王会如何下这一盘棋。”
柳文星这话听得让人云里雾里，但影九从中只捕捉到一层意思，那就是柳文星并不愿再帮着阁主继续做事。
好端端的，他为何会变成叛徒？
而且，他将此事告诉自己，又是为何？
未等她想出个头绪，柳文星已领着她在山道上七拐八绕。
不多时，一处隐蔽的洞穴出现在眼前。
洞口被疯长的杂草严丝合缝地遮蔽，若非柳文星刻意拨开，任谁也想不到这荒山野岭间竟藏着一处洞天。
柳文星率先踏入，影九紧随其后。
洞里很黑，有丝丝凉风从里头吹出来，柳文星掏出火折子，一丝微弱的光亮窜出来，照亮了脚下蜿蜒曲折的石路。
影九紧紧跟在他身后，一脸警惕地打量四周。
洞内蜿蜒曲折，有许多岔道，稍不留神便会走错。若是李京熠派人跟过来，这儿的确很适合甩掉他们。
往里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出现光亮。柳文星收起火折子，并未急着走出去，而是谨慎地往四周环视一圈，确认无人后，才示意影九跟上，随后突然开始往山下走。
这般谨慎，倒是让影九的心里有些紧张。
他不带她回影阁，也不杀李京熠，反而带着她一路逃亡，这究竟是打算做什么呢？
影九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脖颈，那里的伤口已经止血，身体也恢复了几分力气。只要不是立刻毙命，她都能撑得住。
然而，当她跟着柳文星走出密林，看到岸边停靠的那艘乌篷小船时，眼中的疑惑更甚。
柳文星二话不说，跃上船头，解开缆绳。
小船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晃了晃，随即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划破水面，向着茫茫江心驶去。
影九望着北苍城的方向，当自己离北苍城越来越远，心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柳文星靠在船尾，漫不经心地划着水，目光却忽然瞥见她眉宇间那一抹化不开的忧愁，淡淡开口问道：“舍不得端王？”
影九掩去眼底的情绪，摇摇头，“我与他本就长久不了，谈何舍不得？”
柳文星无奈地轻叹口气，一下子戳破她的伪装，“事到如今，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当初你在岩州军营，但凡狠心一点，李京熠都活不到回北苍城。你若是对他没有动情，这又该如何解释？”
影九指尖微颤，沉默以对。
往事如刀，刀刀见血。
那时候的她，确实有过一瞬间的犹豫。可如今大局已变，再谈论这些儿女情长，又有何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转移了话题，问道：“比起这些陈年旧账，我更想知道，副阁主究竟打算把我带到何处去？”
柳文星手中的船桨一顿，随即发出一声低笑，“这一路上你不闻不问，我还以为你对我信任有加，看来，影阁第一杀手的警惕心还在。”
影九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目光中透着无声的质问。
柳文星却并未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