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咒回]偏爱真心之瞳 > 44.残存的记忆(三)
    漆黑的洞穴里,苏我逢狐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火光。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苏我逢狐。”

    “苏我,你有姓氏呢。”朔子笑眯眯地歪了歪头,“一定是贵族的大人吧。”

    苏我逢狐盯着木架子上的肉,眼皮抬也不抬,“那你要叫我大人吗?”

    她摇了摇头,“我可以叫你逢狐吗?”

    “随便。”

    “肉已经可以吃了,快补补身子吧。”朔子把架子上的取下来递给苏我逢狐。

    苏我逢狐在人类的宅邸长大,从没吃过也不适应生肉的味道,但现在这种妖力告罄又面临追杀的状况,她根本顾不上再去考虑味道。这几只兔子被宰杀干净后,苏我逢狐是准备生吞的,可最后还是没能被送进嘴里。

    她把它们扔到了火架上。

    苏我逢狐吃肉速度极快,两只足有成年人胳膊长短的兔子眨眼睛就被吃了个干净,正要去拿第三只的时候,苏我逢狐一抬眼正对上朔子的目光。

    这样的眼神苏我逢狐再熟悉不过。

    她在透过她在看另一个类似的人。

    “你是想在我身上弥补你失去母亲的遗憾?”苏我逢狐很直白地问道。

    这很容易猜到,从她注视自己的目光,到提起和自己同为半妖的母亲,再到后来发出的恳求,都不仅仅是对着她一个人。

    这个人是在从自己身上寻找她母亲的影子。

    朔子抹了抹眼角洇出的湿意,“是,也不是。你们是两个人,我做得再多也无法救回她,但能帮助和她有着同样身世的孩子让我很高兴,这种感觉——”

    她笑了一下,看起来无比满足,“就好像遇到了小时候的母亲一样,还帮了她很大的忙呢。母亲去世以后,我做梦都想救她一次。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我那天能更快一点跑到山上或者找到她的时候身上带着草药,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小逢狐,在山崖下是你救了我,而我又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正好出现。上天好像在冥冥之中为我们安排好了一切,让我能够有机会帮你,帮母亲。”

    朔子很专注地看着她,“谢谢你,逢狐。如果没有你,我永远也没法儿实现这个梦。”

    “所以啊,你很好的,半妖也很好的,一定不要像母亲一样为此难过。”

    火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好像镀了一层金光,不仅仅是金光,还有水晶折射出的光,绚丽至极。

    苏我逢狐突然觉得,是不是一切可以发光的东西的源头就来自于那双眼睛,不然为什么会那么亮?

    她呆呆地看着她。

    “吃饱了吗?小逢狐。”还只有十五六岁的朔子像个真正的大人一样,温柔地捏了捏她的脸肉。

    “咳。”苏我逢狐回过神,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只知道应着她的动作,接过她递来的另一只兔子。

    “你不吃吗?”

    “我不饿,你吃吧。”

    苏我逢狐抓起架在火上最后一只兔子,不由分说地塞给她,“快吃!”

    “肚子叫得那么大声。”

    她嘟囔了一句,继续闷头啃兔肉。

    休息了一个晚上,苏我逢狐的伤口已经完全恢复,她拆掉绑在自己腿上、胳膊上的布条,把它们整齐地叠好放进那只背篓里。

    照现在这个速度,妖力完全恢复还需要至少七八天的工夫。

    太慢了,她需要找更多大型的野兽来补充妖力。

    不管味道好坏,苏我逢狐像是失去味觉一般,全部丢进肚子里。

    “不臭吗?这个肉。”朔子艰难地把嘴里的肉咽进喉咙里,腥臊的口感挥之不去,从口腔一路灌上鼻腔,感觉自己已经被腌入味了,她连忙从袋子里拾出来一个苹果塞进嘴里。

    “我想今天先送你回去。”

    “已经恢复好了,打算去找那只豹妖吗?”朔子问道。

    苏我逢狐擦了擦蹭到脸上的油,目光狠厉,“那只豹妖必须死!”

    “可你之前被他伤得那么重,现在好不容易恢复好了不是应该多积攒积攒实力吗?现在贸然过去,我担心你会出事。”

    “既然对我出手,他便不会给我那么长时间,我也不可能一辈子躲在这里。”苏我逢狐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他一定还徘徊在这附近,他若不死,方圆百里都没有安宁之日。半妖非强即弱,强者愈战愈强,不用担心,再与豹妖对战,我若半死,他便必死无疑。”

    朔子知道自己劝不动苏我逢狐,索性放弃,“那我就在这里等你,等你半死不活的时候就还住在这里养伤。”

    苏我逢狐其实不怎么需要朔子的照顾,但看着朔子对着她忙忙碌碌的,莫名让她觉得很舒服。

    四五岁时,她身边有一个专门收拾桌子的女侍,每当看到有剩下的糕点或者其他什么吃的时,眼里总会跳动出奇异的光,仿佛眼前的不是食物而是某个重要之人。

    她很喜欢看女侍眼里的那种光,总会故意留一些吃的,赏给她。

    后来,苏我逢狐才知道她有一个病了很久的小女儿,女侍觉得孩子吃得好一些病就会好得快一些。

    “那,麻烦你了。”苏我逢狐挥手布下一张金色的结界,目光扫过角落里摆放的干净兔肉,极为不自然地侧头看向朔子,“这些你留着吃,两天之内我就会回来。”

    “逢狐真的很守约啊。”

    朔子把苏我逢狐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而且,这次一点伤都没有。那我就该回去了,出来这么多天几天,阿兄一定很着急。”

    “我妖力耗尽了,现在还不能走。”苏我逢狐垂下眸,“都等了这么多天了,你阿兄应该也不在乎这几天。”

    朔子果然不再说要走的事,她蹲下身,往火里加柴,把苏我逢狐带回来的肉架到上面烤,“养好伤之后,逢狐还是要去东土吗?”

    苏我逢狐靠在岩洞上,看着朔子的动作,嘴角愉悦地向上翘了翘。

    听到她的话后,苏我逢狐这才想起她原先的打算,之前那种强烈地要去找珀光施的念头像是一件积年的旧物,已经在她记忆里落上了一层灰。苏我逢狐把它吹干净,拿到眼前想了想,那股气又冲上脑门,她握紧拳头,“去!怎么能不去。不把珀光施打一顿,我一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白嫩又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上嵌着一颗怒气冲冲的金色眸子,不吓人,反而有一种小孩装大人,正经过头了的可爱。朔子抿了抿唇,也学着她的样子气鼓鼓地问:“那个让逢狐一辈子都放不下的珀光施是谁啊?”

    “是身上流了我一半血的金狐狸。”

    朔子被她颠倒过去的话逗得几欲破功,她憋住笑,努力掰正表情,“那我知道他是谁了,这种人的确应该被你打一顿。”

    “半点都不负责任。”她语气严肃地批评道。

    苏我逢狐心念一动,“那朔子如果做母亲了会对自己的孩子很好吗?”

    “嗯!”朔子很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像我的母亲一样,为他们倾尽一切。”

    “那等我从东土回来了,就让我做你的孩子吧,就像你母亲和你那样。我会停留在人类的十二岁很久很久,等我回来你一定会比现在还要大,那时候别人一看就会觉得我们是母子。

    等过几年,如果你担心被人看出来,我还可以把耳朵收起来然后用妖力让自己变高一些,怎么样?”

    “好啊。”朔子想也不想迅速答应道,“你、我,还有阿兄,我们一定会把日子过得很好的。”

    ……

    “可是我忘了,朔子也忘了,人类的女子是会和男子成婚的,她会和别人拥有自己的孩子,生下并且养大。”

    “从东土回来后,朔子的确已经长大了,她有二十岁了,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还有两个陌生的孩子住在一起。我起初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朔子的目光总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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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自觉地放在她的儿女身上,我越待在那里越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之后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再然后,就像杏园景仓说的那样,朔子死后,我在第一次遇到她的那座山上待了三百年,直到她的血脉彻底断绝。”

    “其实,朔子的儿女都死了的时候,我是想要离开的。可看着他们的儿子女儿,还有他们儿女的儿女们,那些人,他们不认识我,我对他们也不熟悉,但我知道那是谁的血脉,他们有一些长得和朔子真的很像。那时,我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了繁女的脸。繁女临死前,说,‘她在守护。’”

    “我想,我应该也是在守护,守护‘母亲’的所爱。”

    “其实那座山当时并没有名字,也不知道是谁先叫的金鸣山。离开的那年,我并没有撤下屏障,只要屏障尚存,村落里的人就不会忘记她和我。

    离开那里后我成为了阴阳师,并没有什么契机,只是听说有一个狐妖之子成了阴阳师,我觉得新奇。

    只是没想到离开那里还没几年,就因为世界驱逐妖怪的意志陷入半死,屏障也因此瓦解,村庄也散尽了。”

    苏我逢狐笑了一下,“我把自己对感情的需求投射到了朔子身上,却忘了她或许根本没有承受的能力,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后来在特级咒灵的领域内,被迫重新拾起那段时光,我才对自己彻底释怀,即便是一厢情愿那也是我的心甘情愿。用三百年的时间为我自己的情感收尾,从来都不是一件让我后悔的事。”

    “我承认我的一切,接受我的所有。”

    回忆是一件极为费力的事,苏我逢狐说完后沉默了许久。

    期间,五条悟也一直没有说话。

    苏我逢狐突然端起高脚杯,酒红色的酒液被灌入喉中,不难喝但也称不上好喝。

    她放下空掉的杯子,像是在为今晚划上句号,“已经十二点了,餐厅要打烊了,你早点休息。”

    “逢狐。”

    苏我逢狐脚步一顿。

    五条悟抬起头,望向她,“不后悔并不代表没有难过。失去母亲其实一辈子走不出来也没有关系,没有谁会愿意忘记母亲。”

    他声音温和,好像真的把自己当作了劝慰学生的教师。

    “从一出生被判断觉醒了六眼后,我就从亲生父母那里到了五条家祖宅,从没有和他们接触过,所以不管是对父亲还是对母亲我都没有任何感觉,和“母亲”相关的事我不太理解,也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执着,所以我问了硝子,她是那样说的。这就是你一定要守住身为妖的记忆的原因吗?”

    是吗?

    苏我逢狐自己也曾这样思考过,她对记忆的执着难道真的是为了朔子?

    可除了朔子,她的生命里还有痛恨出生的自己;厌恶苏我京介、直素八月郎的自己;学习阴阳术、琢磨苏我京介和直素八月郎所说所做的自己;观察女侍的自己;对苏我氏宅邸之外向往的自己;从繁女身上感受到“什么是守护”的自己;对半妖阴阳师感到好奇的自己……

    没有朔子,她会没有母亲,但不会没有自己。

    “记忆是我的来处,母亲是来处的一部分,我是想守住自己,确保我还是我。”

    五条悟看着她的反应,忽地弯了弯唇,整个人突然变得无比放松,“看来硝子说的也不全对,你没有忘记,但已经走出来了。不管你母亲怎么想,我觉得很高兴。

    他摩挲着下巴,苍蓝色的眼睛在很专注地思考:“不过,按照母亲爱孩子的角度来看,如果我是你母亲,我也会替你高兴。”

    苏我逢狐很想骂他一句,但骂到嘴边,先涌出来的是笑意。

    她假装咳了一声,努力把嘴角熨平,“那你需要先去趟医院。”

    “可能不太行。”他一本正经地思考着,“去医院的话,切掉什么反转术式会立马长出来什么。”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苏我逢狐淡淡评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