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苏我逢狐问道。
“近些年,阴阳师里出现了一种能禁妖力的禁制,刻上后便形同废物一个,半丝妖力也使不出来,已经有妖被刻上这种东西,然后送进王庭与贵族宅邸了。
那些阴阳师说,他们在许多妖怪身上都绘制过这种禁制,但无一例外,都没有成功,最后是一个废人从苏我宅邸那只金狐身上试出来的。”
“就是你吧,苏我氏的半妖。”蛇妖转动着血瞳,笑得古怪。
苏我逢狐心中蓦地一颤,从苏我宅邸出来后,她第一次产生了名为不安的感觉。
如果蛇妖说的是真的,她一定会被许多妖记挂上。
即便不是她研制出来的东西,出于迁怒与恐慌,他们也会将矛头对准她。
“那种禁制一用力就坏了,根本没用,是他们太弱。”苏我争辩道。
“呵呵。”蛇妖笑声阴寒,他阴阳怪气地道:“有谁能比你强呢?半妖。既然这么强那就好好承受妖族的怨恨吧。”
直素八月郎死得太早了。
是那个废人想把其他妖怪都变成和他一样的废物,关她什么事!
苏我逢狐越想越烦,她原本打算边走边打听珀光施的下落,找到后痛揍一顿,有生之年不把他打得半死,便咽不下心里那口气。
如果不是那个滥情的家伙,她根本不用从琢姬肚子里生出来,应付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
现在好了,珀光施下落不明,自己又要被迫替人顶罪。
事,事不顺心;吃,吃不顺心,苏我逢狐把咬了一半的杂米团随手抛到身后。
一根树枝突然横叉在眼前,被她一掌掰断,狠狠地丢到崖底下。
下一刻,就从崖下传来一声怒吼。
“谁下的黑手!敢做不敢认吗,快给本大爷滚出来!”
真是倒霉透顶,丢根树枝都能砸到人。
苏我逢狐嘟囔了一句,从崖顶跳下去,一只狼妖正站在岩石上四处张望,身边是被炸了约有半步宽的岩坑,尺深的坑底下,还残留着树枝的渣沫,旁边还趴着一个人类。
苏我逢狐挑了挑眉,看向狼妖,“这不是没砸到么,叫那么大声干什么。”
“你这个——”
狼妖正要开口大骂,却感受到苏我逢狐身上的澎湃妖力,立马住了嘴。
“大人见谅,都是小妖扰了大人雅兴,您莫怪,小妖这就走,这就走。”
狼妖没等苏我逢狐吭声,一溜烟就跑远了。
“谢谢你了,小姑娘。”趴伏在地上的人类勉力站起,她擦了擦从额头流下来的血,这是在逃跑时,摔在岩石上磕的。
苏我逢狐这才将目光偏移过去,神色莫名地打量了一下人类,声音上扬,“你叫我什么?”
“小姑娘。”
“你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
还是十五六岁模样的朔子笑了笑,她将从背筐里掉出来的草药拾捡干净,“我是来上山采药的,家中母亲懂药理,我也略微知道一些,我知道自己不瞎不聋,我看你的耳朵了,那只妖怪说的话我也都听见了。”
苏我逢狐扯了扯嘴角,“不瞎不聋,那真是恭喜你了。”然后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里?”
苏我逢狐当作没听见。
“我兄长昨日猎了一头野猪,家中还留了些肉,不嫌弃的话就去我家吃一顿便饭吧。”
“我们村子的后山还有一处温泉。”
朔子不依不饶,苏我逢狐停下脚步,那双看向她的琥珀色眼睛里满是温柔。
“我是妖!半妖!”苏我逢狐忍无可忍,大声吼道,“你看不到我的耳朵?”
“我看到了哦,小姑娘。”
最后,苏我逢狐跟着朔子吃了一顿还算能入口的饭。
她泡完温泉,坐在池子边,双脚随意地拨着泉水,隔着袅袅雾气对正在梳理头发的朔子道:
“为什么你们一家人都不怕我?”
穿过头发的手指一顿,朔子扭头,“半妖有什么?我母亲也是半妖。她和你一样也有一双毛绒绒的耳朵,不过她的是银灰色的。”
“她去世了。”苏我逢狐已经猜到了结局。
“是的,去世了。”朔子的声音变得怅然,“她走得很早,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去世的。”
“她说自己小时候活得很辛苦。”朔子向前倾了倾身,琥珀色的眼睛在她停留了一瞬,“就像你一样。”
明明没有丝毫触感,苏我逢狐就是觉得她好像还伸出手指在自己脸上点了点。
她忽略那种感觉,撇了撇嘴。
我半点都不辛苦,你母亲死得那么早,肯定是太弱才被人给杀了。
她这样想着,没说出来。
“我问你,半妖的孩子为什么没有半点妖气?”苏我逢狐审视地看着她,从始至终,她只能从少女身上闻出来混合着草药和土腥气的人味儿。
“是养母。”朔子应该是笑了一下,“母亲是在路上把我们几个捡回去的,在我心里她就是母亲。”
“半妖收养人,人认妖作母,你们可真奇怪。”
“哪有什么奇怪,她不会吃人,不会伤人,会劈柴做饭、耕地捕鱼、搓麻缝衣,会教我们怎么说话、如何辨识草药、治疗伤病,将我们养大成人。人类对自己的孩子都不一定做得有她好,她为何不能是母亲,我又为何不能是她的孩子。”一直细声细语的朔子陡然神色一肃,一字一句坚定异常。
“所谓血缘真的能比得过她的分量吗?”
苏我逢狐愣了愣,目光有半刻的失神。
她站起身,行了一个很标准的礼仪,“多谢款待,请代我向你的兄长辞行,告辞了。”
“还没告诉我你要去哪儿?”
“先去东土。”
“听说那里远得很,你认路吗?”
苏我逢狐本来想敷衍她几句,话到嘴边又顿了顿,“人类的王族曾派使团向东土朝贡,我打算先去王都,再不然就找几个认路的,把他们绑着一起去。”
“你一路小心。”
苏我逢狐点了点头。
——
苏我逢狐飞速地穿梭在林子里,捂着被撞得脱臼的胳膊往上猛然一提,又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料死死捆住流血不止的大臂,她现在连疗伤的妖力都匀不出来。
“该死的豹妖!”
直到再也察觉不到豹妖的气息,苏我逢狐才滑坐到树底下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她把腿上蔽体的布料全部扯下来,撕成布条一圈圈地绕到腿上,这还是不久前她在那少女的家里学到的。
包扎好伤口,她扬起后脑勺砰地往树干上猛撞,树身连带着树叶像被狂风摧残般剧烈摇晃,在枝叶摩擦的的唰唰唰声中,重物砸地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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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咚咚!”
苏我逢狐捡起滚在地上的苹果,就这红彤彤的外皮“喀嚓”地咬了一口,汁水四溅。一连吃了四五个,她才觉得浑身有了点力气。
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豹妖很有可能沿着她的气息再追过来。
剩下的苹果被她兜在破布里,扛在肩上后,她才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苹果林。
“小姑娘!”
苏我逢狐闷头往前一步不停地走,现在只要不是妖气都不值得她抬头。
但声音很熟悉,她扭过头,往侧前方的草堆里看去。
那双琥珀一样的眼睛在茂密的草丛间一闪一闪,像一头鹿。
想到鹿,啃了半袋苹果啃得牙酸的苏我逢狐不由动了动喉咙。
“你在这儿干什么?这里不安全,赶紧走!”苏我逢狐朝她喊道。
“你受伤了。”朔子从草丛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有可以止血的药,涂上会好一些,而且草药味可以遮盖一些妖气。”
她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还很有经验,想必那个半妖母亲也曾经这样应对过。她迅速从背篓里拿出几把连根带土的草,利索地清理后递了过来,“你力气大,揉碎敷在伤口上。”
苏我逢狐没有接。
她又抬了抬手,苏我逢狐还是狐疑地盯着她。
朔子叹了口气,“希望你不要嫌弃。”她把草折了折塞进嘴里,觉得差不多了又吐出来,在手上摊成一块渗着绿汤的草饼,然后不由分说地贴在苏我逢狐的胳膊上、腿上。
苏我逢狐不伸手接,但当她贴上去时却也没拒绝。她全身没剩几块布,半边袖子已经没了,腿上只有一条腿还挂着布料,但也被扯得丝丝缕缕,所以伤口找着很方便,贴着也很方便。
苏我逢狐摒着气等她贴完,又看见她把被血浸湿的布条随手扔进背篓,从自己身上扯下干净的布条换上,整个过程看起来格外专注,甚至可以说虔诚。
虽然用在这里很奇怪,但她盯着伤口的目光太过忘情,就差没亲上去了。
都弄完后,朔子抬起袖子,打算擦拭她脸上沾着的血污。苏我逢狐趁她还没把袖口伸到自己脸上时,连忙避开,然后用恢复过来的一点妖力清理了一下朔子身上可能沾到的妖气。
“我要找地方疗伤,你快走吧,这里不安全。”苏我逢狐催促道。
“我知道一个地方,有一年母亲被妖怪追着跑时也是带着我去了那里,那里很隐蔽,还长着能遮掩妖气的无味草,我带你过去吧。”
追着跑,她有那么狼狈吗?苏我逢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真是一点都不怕死,那只豹妖——”苏我逢狐冷哼了一声,才极其不情愿地承认:“我现在还打不过他。你带我过去,要是路上被找到了你就是死路一条。”
“那个洞穴离这里很近,你和我都不会死。”朔子很坚定地道。
苏我逢狐扫了她一眼,拎起地上的苹果,显然是要走的架势。
朔子拉住苏我逢狐,强硬地把她往记忆中的方向带,却被苏我逢狐毫不费力地挣脱开。
她怎么可能带着一个累赘上路。
“我想救你,求你了。”
手又被紧紧抓住,朔子望着她。
“让我帮帮你,好吗?”
那一瞬间,苏我逢狐似乎从她眼里听见了一丝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