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意志走向没落,冉冉升起的是谁?
问题的答案一直摆在她眼前,却一直被此前的她划进了衰落的世界意志所掌控的范围。
人类,是这个人类与在人类中诞生了咒灵与咒术师的时代。
是这个新时代的力量在驱逐妖的意志。
这则认知一经浮现,便如同一记响雷在她脑内突然炸开。
世界意志趋弱的原因、她会趋近于人的原因、运用咒灵和咒力可以更长时间保存记忆的原因……都在于此。
她可以无畏于衰落的世界意志。
可若是新生与衰落都在驱逐她,试问,她真的有对抗的能力?
那可是世界所有将死的、新生的、正值壮年的、步入晚年的、成为少年的、走向青年的……所有活在当下的数十亿人类共同驱动的意志。
苏我逢狐自觉,她不是蠢货。
既然不是蠢货就应该走一条聪明路。
指节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苏我逢狐眼神虚虚地停留在被她推开的笔记本上。
顺天命而制之。
这是当初从东方传入平安京的一句古语,人该顺势而为,顺应天命而利用天命。
身处咒灵与人的时代,那便应顺承时代的特质,用咒灵与人来解决问题,就像她一直在做的那样。
那样,即便站在她对面的力量加强了,她也不需要改变一直以来的行事作风。
从始至终她一直都在顺势而为,而现在她更要抓住最明显的那一支大势。
苏我逢狐拿起手机,找到熟悉的电话号码,手指轻轻摸索着确定键上,指腹下按,拨通五条悟的电话。
电话铃很快被接起,传来一贯飞扬的声音,“喂?逢狐,怎么啦?”
“……”
“逢狐?”
苏我逢狐沉默了片刻,问道:“你现在在哪儿?”
没有比五条悟更适合存储记忆的人了,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唯一了解她来处的人,更因为孱弱的、身为人类附属品的咒灵怎能比得过能让世界意志为之打破人与咒灵平衡的神子。
记忆在五条悟身上,一定能得到最完好的保留。
“山梨?还要在那里待几天?”
“还有个四五天吧。”
山梨县离东京有一百多公里,按照她的速度,一个多小时就能赶到,苏我逢狐要了他今晚具体的停留地址。
五条悟那边应该正在做任务,苏我逢狐能听到从电话那边传来的打斗声。
“任务还剩多少?你忙完现在这个把其余的发给我,我到了后替你解决。”
“今天是什么日子,早上我没看太阳,它是从西边出来的吗?”五条悟打趣着她,一掌轰碎不长眼的咒灵,甩着手臂往正在撤下的“帐”外走。
真是的,竟然敢往他手机上撞。
“今天是十月十五日,等我到的时候,太阳只会从西边落下。”
苏我逢狐句句有回应。
晚上九点。
苏我逢狐已经把五条悟清单上的剩余任务全部做完,正在往订在附近的餐厅走。
生活助理派来的人正等在门口,见到她后立马走过来,把车内用保温箱保存了很久的袋子取了出来。
包厢里,五条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摆在他面前的甜点,见苏我逢狐来了,嫌弃地把叉子放下。
“这家餐厅的甜点好一般,因为是逢狐点的,我才勉为其难地吃了几块。”他眨了眨眼,目光里是毫不遮掩的求表扬。
“我让人给你买了仙台的毛豆生奶油大福、毛豆奶昔,还有卡仕达馅的蛋糕。”苏我逢狐把手边提着的两个大袋子搁在桌上,“先吃吧。”
五条悟似乎有些惊讶,他眯了眯眼,但并没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一切都按照苏我逢狐中的预期中的那样发展了下去。
他抱着袋子,夸张地抹了一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还有什么是比肚子很饿却啃了一嘴板砖,转眼间又递上一桌美味大餐更幸福的事。没想到逢狐长个子的同时连带着良心也往上拔高了一大截,真是让人感动。”
五条悟没有立即吃,“哭”了一通后,把袋子重新塞到她怀里,拿出手机咔嚓咔嚓地照了好几张,才重新抱回袋子。
苏我逢狐支着下巴,看他吃得不亦乐乎。
五条悟的动作突然一顿。
他喉结滚动把奶油送了下去,抬起头,很认真地一字一句道:“逢狐不要一直盯着我,会让人害羞的。”
“我还不知道你会害羞。”
“你不知道的还多得很。”五条悟把叉子放下,鼻腔里哼了一声,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我知道的可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比如?”
五条悟擦了擦嘴,一脸正经,“比如你的糖衣。”说完后,倒是先把自己逗笑了。
他自顾自笑了一阵儿又忽地停下来,目光对准苏我逢狐,像是遇到了一道毕生难解的难题,脸上一会儿是无可奈何,一会儿是咬牙切齿,看着看着,突然泄气般地把后背撞到椅子背上。
“真是不知道要说你什么好,要把所有的记忆告诉我,那就直接地明明白白地告诉我。逢狐,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先裹一层糖衣别人才愿意吃下去,更何况是这么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还是我提议的。”
一块裹着甜香奶油的松软蛋糕忽地出现在苏我逢狐眼前,五条悟举着叉子垂眸望着她,“考虑了这么多天才能够勉强松口,分明你才是需要在苦药上抹一层糖霜的小朋友吧。”
“我已经作出决定了。”
“做出决定不等于主动乐意且高兴,你看不见自己已经难受得要痛哭流涕了吗?”
苏我逢狐面露不悦,“你不觉得自己用词太夸张了吗?”
“有吗?我怎么不觉得。”五条悟撇撇嘴,“也对,谁能有你嘴硬,快把蛋糕吃掉,我的手都举酸了。”
苏我逢狐拿过叉子,恶狠狠地把蛋糕从叉子上咬了下来。
“鉴于你的态度,我要提条件,以后要在我面前做一个诚实的人,不许对我说假话,不然你一会儿要说的事情我就不听了。”
五条悟的要求并不严谨。不说假话不等于说真话,一半的真话有时候完全可以起到假话的效用。苏我逢狐沉吟着,装作很难决断的样子,最后像是被迫一样,艰难地点了点头。
可五条悟反倒还起来比她还不爽,她的“艰难点头”似乎完全没有点到他的心坎上。
他皱着眉,评价道:“你应该硬气一点,再自信一点,直接把我的提议否定,不然怎么知道我说的‘你不说我就不听’,是真的‘你不说我就不听’。不过现在你已经失去验证的机会了,下不为例。”
“那么,先让我测试一下。”五条悟又变得兴致勃勃。
“向别人坦白所有的记忆是一件痛苦的事吗?”
这是一个毫无难度的问题。
“你只能说是或着不是。”
“……”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苏我逢狐沉默了大半晌,她从来没有对除自己以外的人喊过疼,把痛苦说出来只会令她感到羞耻。
被砍了可以管不住往下流的血,但如果连嘴巴都闭不紧,那就是无能。
“你呢?向别人叙述所有的记忆是否是一件痛苦的事?”苏我逢狐不答反问。
“犯规!”
“严重违规!”
五条悟比了一个大大的叉,“不准向裁判提问。”
“我没有承认你是裁判,这个问题你不回答我也不会回答。一个连出题人都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只能说题目本身就有问题,也就根本没有回答的——”
“不是。”五条悟不等苏我逢狐说完,果断道。
苏我逢狐被噎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和你不一样。”
“只能说是或不是。”
“是,可以了吧。”苏我逢狐额头青筋狂跳,如果不是有事找他,她绝不会在这里陪他玩儿什么真话游戏。
“勉强过关。”
“看来我答得很勉强。”苏我逢狐抓住他前后逻辑的不通畅,掷地有声道:“那么你说的主动乐意且高兴呢?让我必须说真话是主动?看我纠结是我乐意的?我现在是高兴的吗!”
话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大,腾腾怒焰越烧越旺,有了控制不住的态势,苏我逢狐立刻意识到不对,连忙将后续的话掐断。
她怎么会因为几句话就让自己这样失态。
她怎么能将被迫吐露记忆的不满和屈辱压缩成怒火,变成无能的宣泄!
室内寂静了一瞬,只能听见苏我逢狐因为情绪外露而显得不稳的较重呼吸声。
“哇!”
五条悟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向后翻倒,他看也没看一眼,满脸激动地看着苏我逢狐:“终于问道点子上了,逢狐也不是完全的无药可救!”
“你说什么?”
“既然不高兴那为什么不强硬一点,不按照我说的做难道真的就会有什么损失?”
“你觉得我会让你受损吗?”
五条悟的声音像敲在在铜钟的,轻轻一碰,就在她脑子里敲出了宏大的钟鸣。
绵延不断的钟声在脑中不断回响,急促的呼吸在鼻腔中忽地停滞。
那一瞬间,苏我逢狐像是被定格了般。
“……你在说什么?”她低语着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不是说给五条悟听的,更像是在追问自己为什么会理解不了这句话。
她没有正面回答五条悟,而是转言其他,“不是你让我受损,是我会让你受损。”
苏我逢狐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里面的情绪似乎多了许多。
她站起身靠近五条悟,“我还没有告诉你,如果真的完全吸收了我的记忆你会面对什么。我所面对的不再是原本残破不堪的世界意志,现在是人类整体的意志在驱逐我作为妖的意志。记忆放在你身上,你将会替我承担这份厚重的排斥,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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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就是你很可能会失去世界的偏向。”
苏我逢狐轻笑了一声,眼底却一片漠然,“其实,不是还没来得及,而是我原本就不打算告诉你。”
“可你还是说了,我听见了。”五条悟像是看不见她眼底的情绪,也听不见她前面的一大段话,只揪住了最后一句。
“至于世界意志。”他嗤笑道:“那都是你觉得的东西。在我看来,头顶上的天只是天、脚下的地也不过只是地,这个世界从不存在能够干涉我的东西!”
“狂妄!”苏我逢狐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压在墙上,“那是世界。即便是你,要与世界意志为敌,产生的后果也难以估计,甚至根本不知道你要面对什么。”
她其实没必要和五条悟去解释这些,难道解释过后她就不会将他拖入自己带来的负担中吗?
惺惺作态,真是虚伪。
“你所认为的世界意志对我无用,那种东西算得了什么。”五条悟半点不在意苏我逢狐的强硬举动,他歪着头,眉眼舒展,似乎很享受现在的状态。
“你没听懂我在说什么?”苏我逢狐像在看什么难以理解之物般,看着五条悟,“我在利用你,利用你懂么!”
将于取之,必先予之。
苏我逢狐清楚,五条悟喜欢她,所以她亲自到了山梨,替他做了任务,让人买了甜点,最后才提了要求。
当然,这些远远不够,所以苏我逢狐保下了他和夏油杰将至未至的背道而驰。
世界上能够帮她坐镇盘星社的咒术师不止夏油杰一人,她先前在夏油杰的面前说辞不过是为了让他安心。
最重要的一点在于:
苏我逢狐认为或早或晚都会利用到五条悟,他是御三家之一五条家的家主,当代最强的咒术师,对于咒术界意义非常,于是她率先支付了款项。
以她对夏油杰的观察,他多思少言、敏感深沉,且一直信奉的“正论”似乎并不稳固,正在不断地耗费他的精神。按照当时的状态,他极易误入歧途,最终同“绝不会擅杀人命”的五条悟走向彻底的分裂。
倒不如自己出手,用背后盘星社绑住他,趁他在十字路口摇摆不定时一把将他推进公理意义上的正路。
从始至终,苏我逢狐感到不对的只是她的所作所为利用了这种纯粹的喜欢。
至于其他的,她从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幼时,苏我京介曾告诉她,想要获得什么,一定要先给予别人他想要的东西。
她并没有冒然相信,尝试了,然后一直用到了现在。
无往不利。
从岩崎、浅野、濑野,再到硝子、杰,即便是朔子也是如此。
强大,可以杀妖。
依恋她,不会伤害她。
还是一个合格的……替代品。
所以如愿得到了朔子的关爱,维持了她对自己的善意。
可当下,又是怎么回事?
他果然是最难理解的谜题,永远都在打破她的常规。
“你永远可以利用我。”五条悟唇角上扬,不过说到“利用”时他皱了一下眉,“但我不喜欢这个词,应该说,你永远都要需要我。”
苏我逢狐眯了眯眼,兀自消化着这句话,手上的力道渐渐松缓。
“看来还是不够有信心呐,要在我这里用掉一次验证机会吗?”五条悟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算上之前浪费的两次,剩给逢狐的次数还有多少?”
他故作沉思地摸着下巴,在她面前伸出三根手指,然后一根又一根地收起,最后勾着一根小拇指,略带遗憾地道:
“都怪逢狐,只剩一次了。”
苏我逢狐眼睫蓦地颤动,她将目光从他的手指移向他的眼睛:
“如果我说,这一次我不信呢?”
“那就——”苍蓝色的眼睛里迸发出摄人的光芒,他张开手臂,被一根根收起的手指一下子全部伸出。
“大对特对了!”
他一把抱住她,手臂向内收,手指紧紧贴在她的后腰,往内紧扣,苏我逢狐感受着这种被环抱的感觉,从他喉部传来的低低嗓音在她耳边震颤:
“因为,从来都没有什么限制。”
苏我逢狐默默听着,越听心脏越杂乱,越杂乱便越烦躁,越烦躁她便愈要压制。
她,绝对不能动摇。
“有没有觉得我很适合做老师?拯救误入歧途的学生什么的。对了,还很会引导学生,比如逢狐。”他继续在她耳边道。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可我想听逢狐的看法。”
苏我逢狐一个头两个大,额角青筋突突地跳,“是,老师很适合你。”
“那先叫一声五条老师听听。”
苏我逢狐抬起头看向他,唇角斜斜地勾了勾:
“滚蛋。”
“可是,如果我滚掉了,你要找谁说话?”
“那就闭嘴,安安静静地让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