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说是以私心算计了毌丘俭,其实是因为夏侯惠答应毌丘俭的劝说与曹爽罢争权,不过是权宜之计。
又或者说,他心里很清晰的知道,自己一直向着权倾朝野、逆我者诛的道路上狂奔。
无论是曹爽也好、太傅司马懿亦罢,就算他们现在没有与自己对抗之心,日后也会因为自己一步步侵夺他们的权柄、将他们逼入不得不奋起反抗的死角。
理由,是他出仕以来矢志要做的事情。
天道有常,不以尧存、不以桀亡。
无论魏武曹操多么暴戾、蜀先主刘备如何仁义与丞相诸葛亮怎么鞠躬尽瘁,都无法改变,自夷陵之战后,魏国大一统的根基就开始日渐夯实了,
所以历经多艰、终于成为辅政大将军的夏侯惠,现今惟一考虑的,是如何让魏室社稷能传承更久与更得人心,能成为如同汉室那般长久的王朝。
王朝是有生命的,宛如人的生平。
一旦出生了,就注定了要一步步的不停的走向死亡。期间不可避免要生病、受伤,甚至还有可能直接暴毙。
夏侯惠就是想让魏国保持着健康,少生病与受伤、尽可能的长寿。
这点很难。
作为后世人的他,知道影响王朝更替的缘由有很多。
有偶然的也有必然的。
若寻出一个比较客观的缘由,则是利益的分配问题罢。
毕竟在骨子里有着人定胜天观念的华夏民族眼里,天灾是能克服的、人祸才是根源所在。
每一次王朝的更替,都是利益重新分配的过程。
在汉室废墟之中建立的魏国,利益如何分配已然在武帝曹操与文帝曹丕时期有定论了,夏侯惠没有资格置喙、更没有办法去更改。
非是他没有大气魄或者妄自菲薄,而是做人要脚踏实地实事求是。
因为这个分配的定论,是魏国得以建立的基础,更改了意味着魏国社稷将迎来覆灭。
所以,夏侯惠所能作的,是尽可能的让阶级固化缓慢些、让即得利益群体的膨胀尽可能缓慢些。
在皇权时代,王朝更替的过程,本质上也是新旧勋贵更替的过程。
但人性本就是自私的。
锐意的新勋贵取代了腐朽的旧勋贵后,就会努力保持着自身的超然地位、将牢牢抓住手中的特权,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就会慢慢变成了旧的。是故,阶级固化与即得利益群体的膨胀是不可免的,然后就是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换个角度看,从“得道多助”慢慢变成“失道寡助”,不就是王朝兴衰更替的轮回、周而复始的必然嘛~
而现今魏国最大的问题,就是并没有与其他王朝那般“得道多助”。
一者,武帝曹操创业时期,权诈暴戾、岁岁征伐不已,于国于民皆无恩德可言。
人畏其威,而无德可怀之。
文帝曹丕与明帝曹叡先后即位期间,也是意识到了这点,为了稳固魏室的统治,陆续对士大夫阶层释放了不少善意。
但这也导致了,原本就是前朝那帮既得利益群体,直接摇身一变成了魏国的统治阶层,将原本要彻底更替的污垢积弊,几乎都完整继承了下来。
如此,所谓的汉室行气数终、禄祚运尽,魏室代承天命,不过是换了个姓氏饮鸩止渴、依旧停留在“失道寡助”的层次上而已。
另一,则是以北统南已然大势所趋,但魏室的统治根基很薄弱。
不止于宗室大将与谯沛督率这些可赖以捍卫社稷的死忠青黄不急,更因为“汉禅让魏”与先前王莽的取而代之,本质上如出一辙。
只不过是前后两汉那时宛如一潭死水腐臭不堪、让士庶皆难以忍受了,士庶们遂有了寻出一个人来将这一潭死水搅和搅和,看能否将这些腐臭给清理干净的想法。
圣人王莽与魏武曹操,就是被士庶们视作或可姑且一试的人。
远远还谈不上商汤革命的道义所在、武王伐纣的人心所向。
所以,夏侯惠现今要做的事情就是,在想着从哪里为这潭死水引入溪流、从哪里掘开沟渠排泄污祟,从而让魏室社稷变成“流水不腐”。
不可避免的,无论引流还是泄水,所有参与建立魏国的既得利益者都将迎来冲击。
同为辅政大臣的曹爽与司马懿更是首当其冲。
毕竟,在这潭死水中,现今的他们已然到了利益最大化的地步了。
怎么可能允许夏侯惠“乱来”呢?
是故,外有以司马懿为代表的士人世家阻力、内有曹爽不甘寂寞的掣肘,迟迟无法打开局面的夏侯惠,也只好将毌丘俭视作了棋子,利用他对魏室满腔赤诚去“招安”曹爽了。
万事开头难嘛。
只要曹爽不再闹腾,让他在庙堂之上力压群臣将政见推展、在过程中聚拢一大群“志同道合”的拥虿,日后还有什么人能与他分庭抗礼的?
且日后到了翻脸的时候了,熟读诸子百家的他,也不乏手段。
比如高明一点的手段,想要对一个人卸磨杀驴了,那就制造一个诱惑让他自己离开;若是糙一点的,前汉孝文帝让朝臣去给舅舅薄昭哭活丧,谁没听说啊~
是故,在那夜与丁谧、傅嘏等人群策无果后,他就已经想到了毌丘俭了。
即使毌丘俭今日不来寻他,他也会找个机会去相见的。
只是事情的顺利,反而让他内心变得很复杂:他倏然发现在自己身上,隐约有了先帝曹叡的影子。
就是纯粹政治生物的那一面。
是不是在攀爬上高位的同时,也会一点点的将人性给磨灭掉呢?
自己以后是否也会只看利弊得失、不论是非对错,将所有人都视作棋子呢?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前者,他一步步靠近;后者,他却一步步远离。
车骑将军府。
书房,盏灯如豆。
独自枯坐的曹爽倦色深深,双眼聚焦在偶尔迸裂火星的灯芯上,思绪犹如秋风卷起满庭枯叶那般纷杂。
毌丘俭昨日来过了。
夏侯玄、何晏、邓飏与李胜等人也相继给出各自建议了。
对于是否接受毌丘俭的劝说与夏侯惠冰释前嫌,这些人的看法几乎是一致的赞同。
曹爽并不愚笨。
只是站在了聚集天下才俊的舞台上,故而不能被称为聪颖而已。
所以,他心中也很清楚这些人赞同的私下考量。
如何晏劝说他且先应下、趁机获得夏侯惠让权的机会夯实根基,实际上包藏着自身想已然尚书、不想迎来变故被剥官职的私心。
如邓飏与李胜等从海东归来的,则是眼巴巴着被朝廷授予官职,故而不看到曹爽在这个节骨眼上拂了夏侯惠的善意,令他们希望落空。
至于夏侯玄.
一点都没有变,还保持着先前的建议,劝名实不如人的曹爽莫与夏侯惠硬碰硬。
但也正是夏侯玄的建议无改,才促成了曹爽今夜的无眠。
因为夏侯玄在离去之前,还毫不客气的点破了,曹爽即将要面临的困境。
“昭伯,恕我直言,现今之势,非昭伯是否愿意与我族叔摒去嫌隙,而是我等无法回绝毌丘仲恭的提议。”
是啊~
其实曹爽是没得选的。
一旦他拒绝了毌丘俭的提议、无视了夏侯惠抛来的善意,那么他在朝中将举步维艰。
缘由有三。
一者,是依附他的人将离心。
朝廷人事的任免,绕不开执牛耳的夏侯惠。
他若是无视了夏侯惠的善意,还怎么表举腹心之人官职?如何维护依附他的党羽持续输忠?
次者,则将迎来魏室忠臣的鄙夷。
毌丘俭先后拜访夏侯惠与他,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故而劝和之举,不久后也会被朝野所知。
他要是不接受,朝野将会怎么定义他呢?
妄自尊大执意扰乱朝堂、贪权恋柄不以社稷为重,这样非议肯定跑不了。
如此,诸多忠贞魏室的臣子定会不齿他,就连中立观望的臣子也会远离他;失了道义与人望,夏侯惠都不需要做什么,他就自废武功彻底没得争了。
后者,是为他本就班列在后。
无论声望、功绩与名实都处于劣势的他,想要在与夏侯惠争权中迎来胜算,首先要让自己羽翼丰满。
他原先想过拉上太傅司马懿并力为之。
但这个三朝老臣政治嗅觉太敏锐,刚看到个苗头就直接自请卸权、将自己给摘出去了。
继而想拉拢征东将军王凌与曹肇进入自己的阵营,但王凌的态度始终若即若离、而曹肇则直接通过秘书天子逃离权力纷争了。
还能拉拢谁来当助力,他举目朝野,却无人可入目。
现今,毌丘俭来寻他,带来了夏侯惠愿意让权的善意,也是他得以丰羽翼的机会。
但他发乎内心的不想接受。
倒不是他在防备着,夏侯惠抛过来的是一枚毒饵:是否居心叵测,届时看他能让出哪些官位职责,给自己安插腹心之人就清晰了。
他是觉得,太憋屈了!
毌丘俭所谓的劝和,对他而言是胁迫、以势强之;夏侯惠有条件的让步,更无异于在无声的对他说:“嗟!来食!”(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