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魏逆 > 第402章 说服
    让他使你心安?

    你都是都督中外诸军事的大将军了,且先帝让整个镇护部几千从中军择选而出的精锐步骑、都充入你直属的大将军五营了,你还不安心?

    难不成,让曹爽督领的那一半宫中禁军也转到你手里,你才能安心吗!

    一时之间,毌丘俭彻底无语,脸上也不由浮现羞恼之色来——若是夏侯惠执意要宫中禁位的督属权,那也就意味着,方才他一直在搪塞着自己。

    “仲恭兄莫误会,且听我说清楚。”

    见他颜色有变,夏侯惠也能猜到自己的话语令他误解了,遂宽慰了声才继续说道,“我所欲者,乃是需要昭伯上表提议再启彻查屯田积弊;且在我推行改国家抡才之策时,他不得从中作梗阻挠。”

    “稚权,此是两件事!”

    稍微缓和了神态的毌丘俭,忍不住指摘道,“既是要化解嫌隙,彼此之间自然要坦诚守信,岂能诡辩耍诈?”

    “何来我诡辩之说?”

    对此,夏侯惠也忍不住了,径直义正词严的反驳道,“推行改国家抡才之策,乃是裨益社稷之事!我不需他提倡或声援,只让他莫作梗而已,如何算是一事?莫不是,曹昭伯并非魏室肺腑、先帝遗命之臣邪?”

    毌丘俭张了张嘴,但最终却又闭上了。

    倒不是说他词穷没办法反驳夏侯惠的强词夺理,而是他知道,夏侯惠此举背后的目的。

    无非,是逼迫曹爽与太傅司马懿为首的士人世家划分界限,好让他不需要担心日后迎来两位辅政大臣的联手对抗罢了。

    当然了,毌丘俭也没有当即应下来。

    细细斟酌了少顷,他便委宛的劝说道,“我不否认二事对社稷皆有利,但也以为现今推行太急。今外有蜀吴不臣,内则主少国疑之际,稚权身为辅政之首,应当以维稳为上。”

    “仲恭兄此言才是诡辩。”

    闻言,夏侯惠毫不留情的指出毌丘俭的言语漏洞,“诚然,今犹有蜀吴不臣。但先帝犹在时,遂召太傅自雍凉归京师了。因何也?逆蜀地小民寡,早就因先前的穷兵黩武而积贫积弱,不复有与我魏国争天命之实也!而贼吴者,虽国力犹盛于逆蜀,然却内部矛盾重重、屡屡兵出无功,兵将斗志早丧,岂能有入主中原的希望?不过一群赖大江天险守成之辈罢了,何足挂齿!”

    说罢,他舒出一口气,缓和了颜色又继续说道。

    “我知仲恭兄对魏室一片赤诚之心,也并非是我刚愎自用、不愿听取仲恭兄之言,而觉得现今再启清查屯田事正当时也。仲恭兄在外征战,或许不知,今岁各地典农部上计,洛阳典农部较之去岁增产三成,而其他地方则无甚变化。”

    “竟有三成之多?!”

    “秋收上计入库之事,我尚能乱言不成?”

    惊讶过后的毌丘俭陷入沉默了。

    他早年也曾任职过洛阳典农中郎将,对屯田积弊最是清楚不过了。

    且明帝曹叡以夏侯惠彻查洛阳典农部时,还特地从幽州将他召回来过,也让他也清楚的知道,比起他当年任职时,现今洛阳典农部的屯民户数已然少了两成了。

    户数更少,出产反而更多,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不言而喻。

    见他沉默,夏侯惠想了想,便开始了推心置腹。

    “先帝犹在时,曾在淮南推行我所提议的,军屯士家可以军功赎身制,颇有成效。现今我也无意变改了,但民屯之弊已然到了刻不容缓之势。自武帝兴民屯以来,我魏国征战四方、不复有粮秣之困。然而至先帝时,每每中军驰援,朝中公卿不曾以地方军粮不丰劝阻?就如荆襄战线,现今军中粮秣之储犹不足百日之用!”

    “故大司农司马芝就曾言先帝,民屯官吏为牟私利,驱逐屯田客商贸、不务农桑垦殖;又有我四兄在兖州时,所见地方民屯征调无已、课税愈来愈重,每岁出产官七八而民二三已是寻常;屯田客苦之、逃亡不止,宁藏匿山林为贼寇。”

    “汉时三十税一、十五税一,而后天下丧乱,武帝创业,设屯田乃官民对半取,乃权宜之计也。今北方安定、民皆思归桑梓安居乐业,而朝廷却将之羁制在民屯,终岁治廪系桥、运输租赋、除道理梁、墐涂室屋,无日不为农事,此犹适宜乎?乃利我魏室长久之善政乎?所谓‘法久渐敝’,如是也。”

    “依我看来,国之富强,以养民当先、为本。不若废民屯、分田让民编户自耕,如此户口滋多,国之赋税自广。再者,官多则扰民、制多则夺民之利。民屯若废,则可转诸典农校尉或中郎将改他职,清简州郡地方之法令与胥吏、节约朝廷官员俸禄支出,使民自安,此为利国利民之政也。”

    “最后,则是天子尚未亲政,政令自大将军署出。”

    说到这里,夏侯惠语气殷殷,“若推行废民屯之政,虽然可裨益于社稷,但却也必然迎来宵小恶言与朝野骂名,此便是我言正当时之故也。事不涉天子、骂名自有我当之,此乃我报先帝与裨社稷之职分也!”

    “稚权之言,振聋发聩。”

    听完了的毌丘俭,当即肃然起敬,直身拱手慨然道,“稚权但求裨益社稷、甘受骂名之举,受先帝隆恩如我,焉敢复言!稚权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促使曹昭伯上表再启清查屯田事!”言罢,顿了顿,他又有些自嘲,“愚钝如我,还以为稚权早年谏言先帝彻查屯田,是为求权柄呢。惭愧,惭愧。”

    呃~

    你一点都不愚钝。

    不过,好像我求权柄与裨益社稷也没有什么冲突罢。

    眼中一缕尴尬之色闪过,已经达成目的的夏侯惠,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转为另一事。

    “仲恭兄方才声称,在变革国家抡才制度上,让曹昭伯沉默是另一事,姑且就算吧。我早年在桑梓读书,曾拜读过前朝尚书郎、曾在武帝丞相府当值的仲长统所箸《昌言》;更不乏见世家豪右武断乡曲之例。此便是我对‘九品中正制’中以家世论品这点,不能苟同之缘由所在。”

    “以家世论品,必将使寒素子弟难以步入仕途;即使步入仕途了,想要晋升也是困难重重。且不说长期以往,贤良遗于野乃是必然;但说寒素子弟不免对朝廷心生怨念、不复有死国之心,且侥幸被授予一官半职后,要么汲汲营营阿谀奉承求仕途晋升、要么在晋升无望之下不思修德树名,而致力搜刮百姓中饱私囊矣。天下熙攘,澡身浴德之贤者几多?穷而思富、富而思贵,人之所欲也。”

    “再者,社稷安稳在于制衡。如先帝首拟托孤辅政人选,乃燕王、我、秦元明、夏侯允进与曹昭伯五人,皆取宗室与谯沛元勋子弟也。何也?盖因文帝定制,后宫外戚与宦官不得干政也。先帝执政时,不乏忧社稷飘摇、大权旁落之危。今国家抡才以家世论品,假以时日,庙堂之高不复见寒素也、陛下亦难寻无所依靠者充任死忠之士矣。”

    “仲恭兄,我知如此断言难免偏颇,世家子弟中也不乏忠君体国者,但也绝非是在危言耸听。前汉推行察举制,至桓灵时有谣‘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讽之。我魏国推行九品中正制,恐日后遂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之言吧?且届时势盛之上品世家,即使子弟愚且鲁也可位居公辅吧?”

    “嗯,仲恭兄,我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同是潜邸故旧,仲恭兄现今已然金印紫绶,而出仕更早的扬州刺史王文舒今犹银印青绶,最大的缘由是为何?”

    因为文帝与先帝在位的时间有异。

    若是文帝在位时间也有十数年,让王昶也能历任多方与有充足机遇督兵征伐,他现在早就是金印紫绶了。

    毌丘俭在心中默默的作答。

    他知道夏侯惠并非是在评价他与王昶的才干优劣,而是在引申亲疏有别、人心是肉长的;隐喻那些不乏人脉的世家子弟步入仕途后,会更容易晋升到庙堂之高。以此来佐证方才那句“庙堂之高不复见寒素”的预见。

    说实话,他备受冲击。

    尤其是那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他觉得夏侯惠有夸大其词之嫌,也很想出声反驳,但内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这种日后是有很大可能出现的。

    唉,罢了。

    且顾好眼前让稚权与昭伯不复争,日后之事日后再说吧。

    纠结了好久,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着眼当前。

    “早年清查屯田,先帝曾有‘治大国如烹小鲜’诫之。稚权与昭伯释嫌隙后,清查屯田事在庙堂上将不复有阻力。依我之见,稚权不宜在清查屯田事期间,复提及变更国家抡才之制,以免节外生枝。嗯,我翌日便去拜见曹昭伯。”

    霍然起身的他,拱手作辞,径直转身自去。

    夏侯惠也没有挽留,只是看着他远去背影的目光很是复杂。

    他以私心,算计了他的公心。(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