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傅司马懿急忙撇清自己后,在场之人都大抵能猜到是谁怂恿天子曹芳今日来东堂、参预诸公计议了。
无非是近水楼台的郭太后耳。
而曹爽犹要继续以言辞试探一下,则是想确凿这只是郭太后一个人的想法,抑或者是整个西平郭家都参合进来了,以及此事曹肇本人是否知情、若知情则是否主动的哪方。
或是说,事情都发生了,曹肇是否主动,都改变不了他将与以郭太后为首的外戚郭家有勾联的事实了,又何必再去寻根问底呢?
但事情不是这么定义的。
先帝遗命托孤,夏侯惠与曹爽以及司马懿就是现今魏国的“君”!
任何人胆敢越过他们怂恿天子干预国事,都是触碰了他们的红线、动摇了魏国庙堂安稳的秩序,是绝不能饶恕的。
想了解清楚,是为了追责、为了定罪时更准确些。
再者,曹爽与曹肇同为先帝曹叡近臣十数年,彼此之间都很是了解。
他知道曹肇并非是但求享乐的纨绔子弟、更非甘心碌碌无为过完一生的庸人。如若有机会的话,彼也会选择扶摇直上九万里、俯瞰天下士庶。
绝不能视作予取予求的蝼蚁。
且前些时日邓飏也做书信归来知会他了,曹肇对他的拉拢之意始终不表态。再结合现今天子的横加干涉,曹爽那还不能清楚曹肇是什么意思?
“车骑将军言差矣!”
心智还未成熟的天子曹芳,面对曹爽的建议,不假思索便昂起头略显得意的笑道,“外出镇守地方,就是中领军肇作书恳求于朕的!朕年少,得书遂寻了太后咨询。初,太后言此事朕当与大将军等辅臣共计议;朕复问之,太后乃言今庙堂有大将军等辅臣领政、京畿内外皆安,无有肇之用。且肇乃宗室子弟、功勋之后,今携功归朝,自请外出督兵篱戍社稷,其忠甚嘉焉,或可遂其愿以勉之。故而朕今日遂来扰诸卿计议,问肇之去留。”
呃,事情清晰了。
此事是曹肇个人搞出来的。
西平郭家根本不知情;郭太后还是很安分的,只是提了个建议而已,并没有触犯外戚不得干政的定律。
至于曹肇是通过谁将书信传递给深宫之中的天子曹芳,就不去追究了。
这种事也追究不过来的。
不管怎么说,曹肇都在宫禁内当值了十数年。
且东堂在座之人,想做出类似的事情,谁又做不到呢?
“原来如此。”
恍然过来的夏侯惠,心思略微一动,遂径直拱手作诺道,“如陛下所言,中领军肇既是自请外放、有为国戍边讨不臣之心,且先帝以肇为副将随征海东、有为国储才之意,臣惠等自当遂肇之意,于新设驻地择一部伍用他为督。”
反应同样很快的太傅司马懿,也连忙行礼,“老臣附大将军之论,以全先帝之期。”
“老臣亦附议。”
太尉满宠等三公与尚书令也紧接其后。
在众人皆以为可、大局已定之下,尽管心中很是不满的曹爽也不得不附议此论。
他确实有充足的理由不爽。
不单单是因为他拉拢曹肇的心思彻底破产了,更是在恨自己反应慢了半拍、再次被夏侯惠给抢了先博得公卿百官的好感了。
将曹肇外放为督,是对魏国未来政局有影响的。
毕竟故大司马曹休督兵数十年,军中门生故吏并不少,再加上曹纂现今在淮南为庐江太守掌兵权,也定能成为天子曹芳亲政后掌权可以仰仗的助力。
郭太后觉得天子可遂其之请,想必也有在此事上率先博得曹肇的善意、为以后的西平郭家多一份保障。
而夏侯惠率先赞许此事,则是在向公卿百官们隐晦的表态,自己很尊敬天子权威、不阻挠日后可成为天子助力之人的成长,日后也定会如期还政。
且得偿所愿之后的曹肇,是不是也该对一锤定音的夏侯惠有所感激呢?
曹爽不去纠结这个答案。
但他知道,曹肇定不会对自己有善意。
因为促使曹肇自求外放的,就是他授意邓飏去示好拉拢了。
示好拉拢,换个角度来看,其实也是在逼迫别人表态站队做出选择。
“大将军之言、诸卿附议,深得朕心!”
不知其中有诸多关窍的天子曹芳,小脸上尽是初次干预国事被众人认可的喜悦,“朕乏了,其他诸事大将军与诸公共议定夺,朕不预矣。”
言罢,遂起身归去。
看那雀跃的神情,应是急着去找郭太后分享此间之议罢。
而在恭送他离去之后的众人,则是沉默的归座片刻后,便罢议各自散去。
对于三公与尚书令来说,既然都定下了必然要增设驻地了,剩下来的甄选部伍督率问题,就让三位辅政大臣各自争去罢。
他们无意参合、更不想留下来被当作枪使。
太傅司马懿也同样有此意。
方才曹肇之事的打岔,都让他差点不保卸权退居无意争权的人设、成为夏侯惠与曹爽的共同敌人了,哪还能有心思去理会择选新设部伍督率的事情啊~
更莫说这项决策,本就会影响到他先前对雍凉各部的部署、消弱他在雍凉的影响力,他又何必参与其中呢?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罢。
至于夏侯惠与曹爽,则是都被天子曹芳打乱了计划,需要归去与腹心谋主计议得当后,才会继续相争。
曹爽不必说。
拉拢曹肇失败,意味着他原先谋划的让淮南战区为己用有了变数,急需加强与征东将军王凌的联系、巩固既定的外力——他先夯实根基稳住眼前的,才能去争取未来有可能得到的。
夏侯惠这边的情况就更糟了。
原本在他与傅嘏的密谋里,是要将曹肇推到曹爽那边、让曹爽自以为得志而乱其行,进而让他寻到将之定罪罢黜的机会。
现今曹肇都走脱了,他想“郑伯克段”还从何谈起?
可以说,他现今又回到了最初原点,一切都要推倒重来、从头开始了。
故而罢议之后,他没有回大将军署,而是径直归来了府邸,并遣人去知会丁谧、傅嘏与虞松今夜来见。
是否也要招贾充过府来,他也考虑过。
但几经斟酌之后还是放弃了。
贾充有出谋划策的能力,但忠诚与信任需要时间来慢慢沉淀,不宜过早让他参与这种过于机密的事情。
日暮。
与儿女戏耍一阵,与妻王元姬叙些家常并用餐罢了的夏侯惠,带着丁谧去书房等候其他人的到来。但他没想到的是,最先被管事孙娄引过来的,却是在自家侄子夏侯恭陪伴过来的天子侍读甄德。
不必说,他是被郭太后遣过来的,为了解释今日东堂之事。
因为明帝曹叡犹在时,就曾让甄德给夏侯惠当下属看护历练;且夏侯惠位居大将军后,犹不忘对西平郭家示好,双方关系一直都很融洽。是故,郭太后应是经天子曹芳转述后,担心白昼之事会让夏侯惠心生芥蒂。
甫一见礼罢,甄德遂径直道明来由。
“大将军,德今唐突来扰,是为告知一事。乃陛下以中领军之书询问于太后,太后无有预国事之心,本不欲作答;奈何陛下告知,中领军此番密书来呈,是因为车骑将军意图拉拢彼为己用所致,故而太后才建言于陛下,遂有今日陛下在东堂之问。”
不必特地前来解释,此事我自己就能参透了。
闻言,夏侯惠悄然叹息了声,心中满是对世事犹如白云苍狗的无奈。
郭太后的出发点是好的。
自己与曹爽的权争庙堂皆知,故而她以西平郭家的立场站在自己这边,建议天子曹芳遂曹肇之请,令曹爽的算计无法得逞。
但她却是不知道,此举反而打乱了自己的计划,属于好心做坏事了。
当然了,夏侯惠也不能指摘什么。
木已成舟,若再去纠结,反而会与西平郭家离心。
“嗯,我知矣。”
颔首作笑颜,夏侯惠先拱手向北遥遥致意后,才用很温和的语气说道,“有劳彦孙前来告知,也代我向太后致谢。嗯,夜了,你再归宫禁或府邸也不便,就与子逊留宿此地罢。”
“唯。有扰大将军。”
恭敬应声,甄德复行礼后遂与夏侯恭一并走出了书房。
他只是个传话的。
且被留宿了,也就意味着夏侯惠对西平郭家的善意不减,自然不会多言讨人嫌。
这个小插曲过后不久,傅嘏与虞松相继到来。
夏侯惠大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然后问各人对此有什么看法与规划。
就是他问罢了许久,被问的三人都眉毛紧蹙垂目苦思,让书房内持续着死寂一片。
并非他们都被突来的变故打懵而黔驴技穷、毫无见地了;而是事关重大,他们若不将自己的想法反复斟酌、思虑得当之前不敢进言。
见状,夏侯惠也没有催促。
只是走出书房唤管事孙娄去备些酒水吃食过来,做好今夜无眠的准备。
“既然难为郑伯,索性就剪其羽翼爪牙令其势穷罢。”
最终,还是曾掌控过一段时间暗中校事府丁谧,先开了口,“昭伯聚拢之人我大多熟悉,知彼等劣断,略稍引诱,依律黜之不难。”(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