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魏逆 > 第398章 天子问
    太和殿,东堂。

    不着冠冕的天子曹芳正襟危坐在铜台案后,饶有兴趣的看着前方三位辅政大臣、三公与尚书令在计议关乎备战事宜。

    “尝闻先帝年少时,武帝遂常使与侍中近臣立帷幄中,观摩重臣计议家国大事。朕虽不如先帝多矣,愿效之。“

    自发带着侍讲曹羲与甄德以及夏侯恭等近臣、特召中书令孙资作陪过来东堂的他,面对众人仓促起身讶然见礼时是这样解释的。并声称自身仅是一时好奇过来旁听的,让众人不必局促、继续计议,无需预他。

    对此,众人自然少不了出声称赞了几声天子曹芳效仿先帝此举的勤勉,感慨社稷有福、将迎来明君云云,随后领命照旧议事。

    惟一的区别,也只是大家都将尽可能收敛了些,让方面不复剑拔弩张、在天子当面上演国家重臣僚佐同心同德的美好景象。

    虽然以天子曹芳现今的年纪,也根本听不出来,他们以社稷为重作为由头争论的私下利益冲突。

    是故,被无端拉来的中书令孙资就颇为难做。

    因为天子曹芳不仅让他坐在铜台案侧,还一直犹如好奇宝宝那般不停的低语询问于他。

    如为什么大将军要提议,要相仿文帝与明帝时期,分别以徐晃与张郃在荆州方城驻守、并遣精锐步骑作为机动部伍。

    如车骑将军为什么不停的强调雍凉的紧要性,哪怕太傅都在大将军的询问下,言逆蜀已然式微、再复兴兵入寇也无力撼动关中了,他犹坚持要在雍凉增设部伍、以备不时之需。

    尚未有淮南那边的。

    太尉满宠言之凿凿,云征东将军王凌乃宿将、淮水南北岸的屯田也积累颇丰,无论军力兵杖、粮秣辎重都充足,哪怕贼吴大举来犯都能守御自足、无忧洛阳中军驰援了,但无论大将军还是曹爽都再坚持,当复增徐州兵力以保屯田等。

    天子曹芳甚至还有举一反三的时候。

    如满脸疑惑的问道,岁初时很多庙堂重臣声称海东战事耗费巨大,就连三位辅政大臣都自发以俸禄补贴国库了,怎么现今才过来半年,就要在各地增兵了?难道半年的时间,国库就骤然丰盈了吗?

    如此之类的问题还有许多。

    每一个都让孙资觉得无比心累,甚至都开始羡慕曹羲等没有资格入座、侍立在后当看客的三位侍讲了。

    倒不是他不知道怎么作答。

    而正是因为他知晓答案,才觉得难以作答。

    毕竟,他总不能义正词严的告诉天子曹芳,三位受遗命托孤的辅政大臣在争权夺利、各怀鬼胎吧?

    尤其是他已然处于半退隐的状态了。

    源于早年在朝中有“专任”之权的关系,求逊位不得的他自天子即位以来,都是在闭门谢客、夹着尾巴做人不预国事,只求淡出公卿百官们的视线好安然老去、不遗祸家门。

    哪能在这种事情上大放厥词呢?

    当然了,面对天子曹芳的询问,他也不能装聋作哑、更不能一味糊弄。

    唯有搜刮心思,尽可能委婉的以旧制如此、逆蜀贼吴入寇之心不死以及北方无忧、朝堂可将兵力转来西蜀与东南致力于毕四海之伟业等等理由给天子解惑。

    然后,马上的,他就有了当场死去的奢望。

    因为听得似懂非懂的天子曹芳,在不吝赞誉他解惑得体之后,还冒出了一个致死的问题,“如孙公解惑之言,此些新增驻地也应以重臣宿将镇守,不知孙公以为哪些人可任之?”

    这种问题是我能作答的吗?

    孙资当场愕然、如坐针毡。

    且天子这句问话声音还不小,孙资眼角的余光还发现了,东堂内计议事情的众人都听见了、也将目光瞥过来了。

    “咳,咳。”

    突然觉得嗓子有些瘙痒的孙资,干咳了几声后才毕恭毕敬的垂头作答道,“回陛下,老臣不曾在行伍中,不敢轻言军争之事。如陛下有疑,不妨待辅政大臣与三公计议罢了,再各自询之。”

    言罢,他心中倏然一阵放松。

    不仅是因为天子曹芳还颔首道了声“如孙公所言”,更因为他感受到聚集在自己身上的数道目光,此刻都离开了。

    并非众人对他这种识趣的乖巧很满意,而是他们都是人精,已然品咂出天子曹芳今日倏然过来听事,动机必然不是单纯的好奇之心。

    再以天子的岁数推测,此行必然是有人促成的。

    故而,他们都心生警惕:是为孰人,竟能悄无声息的瞒过众臣工影响天子,并假天子之威来干预国事?

    坐在上首主持计议的夏侯惠,眼光不留痕迹的扫过立在天子曹芳身后的侍讲曹羲,又趁着垂头朝着天子行礼时撇了三公与尚书令一眼,才出声询问道,“臣惠斗胆,敢请陛下询之,臣等知无不言。”

    “无有,无有。”

    似是有些慌乱的连忙摆手,天子曹芳在脸上堆起笑容,“大将军与诸卿莫误会,朕只是一时好奇而问,并非要干涉诸卿计议。嗯,诸卿继续,朕不预矣。”

    此话落下,众人也都不约而同的依制拱手垂头。

    还是班列最前的夏侯惠代为请声,“臣等不敢。先帝遗命,臣等辅政,自是无事不明于陛下当前。臣等待命,陛下有何不解之处,还请示下。”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诸卿且免礼。”

    神情愈发紧张的天子曹芳,让堆砌起来的笑容变得愈发不自然,言辞之中还带上了符合稚童的惧意,“朕只不过.嗯,只不过是想问一下,此番诸卿计议复设驻地之督率人选,是否有海东战事的有功将率当选?”

    “回陛下,有之。”

    仍旧恭敬保持着拱手见礼姿态的夏侯惠,缓声作答道,“朝中制度,奖功罚过。今北疆靖安、胡狄臣服,而西蜀东南刀兵不熄,理应对知兵善战者不吝擢之、委以重任。如海东战事有功将率,臣等将以良莠甄取,使为国之藩篱。”言罢,他短暂的停顿好让天子曹芳理解了,才沉声问道,“今陛下提及,应是有所意属者,不知是为何人?”

    此刻,东塘内的诸公都立起了耳朵。

    他们也很迫切想知道,究竟是何人将手伸进了宫禁、影响了天子的。

    而天子曹芳并没有意识到此问的陷阱,反而是舒了一口气,带着对大将军善解人意的开心,径直作答道,“朕年少,当依先帝之嘱,不预诸卿国事,亦无有意属者。嗯,就是想起了曾数次见过的中领军肇。肇乃故大司马长子,先帝素亲之,以为副将随征海东,所期乃他日可如其父那般为国戍边、为国干城。不知大将军与诸卿计议,将欲使肇出镇何处邪?”

    曹肇?!

    天子曹芳话语甫一落下,东堂内落针可闻、众人反应各异。

    如满宠等三公与尚书令裴潜以及中书令孙资都耷拉了眼皮,收回了好奇心、安之若素——在他们看来,既然天子提及的人是曹肇,那就不是他们这些外姓臣子参与的事情了。

    而夏侯惠则是瞳孔微凝。

    第一个反应是曹爽竟然有那么大的出息,不仅已然将曹肇拉上了战车,且还瞒过他借着天子之口讨要兵权了。

    然而,待他微微侧头后顾,对上满脸惊诧的曹爽那饱恼怒不甘的视线时,两人又不由为之一怔。

    很显然,双方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出来了,此举不是对方所为。

    是故,他们对视了下后,又不约而同的将视线落在了另一侧老神在在的太傅司马懿身上,且隐隐都有了一种被戏耍的同仇敌忾。

    没办法。

    若此举非夏侯惠与曹爽所为,最可疑的就是太傅了。

    且在夏侯惠二人看来,明明司马懿都主动卸权退居了,现今竟利用天子悄无声息的拉拢了宗室弟子曹肇,这不是在坐享渔翁之利摘桃子吗?

    感觉被嘲弄了的夏侯惠二人,怎能不重新将他列入争权隐患呢?

    好嘛,司马懿心情犹如方才的孙资那般,满心都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无奈与委屈。

    因为这是无妄之灾!

    他是真的没有与曹肇串联、更没有怂恿天子曹芳来了今日这一出啊~

    不过,他也终究是浸淫仕途多年了,很快就想到了洗清自己嫌疑的办法。

    乃是在夏侯惠与曹爽审视的目光之中,很从容直身对天子曹芳行礼,徐徐说道,“陛下,此问请容老臣作答。老臣与大将军等计议,还未涉及到督镇人选,且先帝崩殂前,曾意属中领军肇并受诏辅政,奈何道远南归而作罢。是故,依老臣之见,当以中领军肇值任京师、辅弼陛下,待陛下亲政之后再外出督镇一方、为国讨贼亦不迟。”

    我劝说天子将曹肇留在京师,你们总不能怀疑此事是我在中作祟了吧?

    对此,夏侯惠沉吟不言、将信将疑。

    而曹爽则是选择性相信了大半,且还紧接着试探天子道,“禀陛下,臣以为太傅言之有理。且臣爽窃以为,中领军肇乃宗室子弟、先帝素善之臣,当特优之,不若待其归来京师,复问其志愿后作定夺亦不迟。”(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