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魏逆 > 第394章 默声
    幽州,辽西郡土垠县。

    自海东归来的曹肇,站在驿站的门口处,抬头看着傍晚昏沉的天色。

    已然景初三年初冬十月了,将近两岁在苦寒不毛之地的征伐时光,让原本面容殊美、好歌善舞的他变成了目光如炬、脸色微黑与胡须杂乱的邋遢的模样。

    隐隐约约的,也有了几分男儿该有的阳刚。

    不远处落营正在忙碌着造饭的兵将们,带着大胜归来的喜悦插科打诨,时不时爆出一阵起哄欢笑声传过来,却无法感染曹肇那犹如天色般暗淡的心情。

    因为对于他而言,此番归去京师庙堂,是将投身入一场比征伐海东更加危险、更加艰难的战事。

    又或者说,京师洛阳这场不见刀光剑影的战事早就开始了。

    而他,也早在今岁年中之时就被迫卷入了其中。

    他还记得刚刚随军拔了高句丽的一座小山城,才刚刚走出尸体横陈战场还没有入城坐下来歇口气的时候,随他一并前来海东的毕轨就悄摸摸递来了一份书信。

    是曹爽亲笔所做的。

    内容没什么出格之处,只是叙了早年相处和睦的旧事,再预祝他早日得胜归来,然后提及了安丰太守许允与他的弟弟曹纂相处很不错,末了再添一笔声称对于大将军夏侯惠欲将中护军之职暂省、职责并入中领军的提议,他很是赞同。

    他知道曹爽是在示好。

    更知道,不管他自己请不情愿,都已然沦为了筹码。

    曹爽想与夏侯惠争权的筹码。

    毕竟,此书信经毕轨之手送来,也就意味着同样在海东战场的、亲附曹爽的邓飏与李胜等人已然说动了毕轨。

    但那时的他并不表态。

    “身在行伍之中,当尽心为国讨贼,且莫预庙堂之事。”

    以这样的理由,他将目光含着期待恭候答复的毕轨给搪塞过去。

    但该来的终究要来。

    海东战事结束了,他在归来京师洛阳之途上了,也是到了表态的时候了。

    这让他心中烦躁莫名。

    哪怕毕轨并没有催促他,还很安分的接受了他想一个人静静的推脱理由,转去别营呆着。

    是啊,他怎能不烦躁呢?

    明帝曹叡在驾崩前更改了遗诏、变更了托孤之臣的前因后果,远在海东的他也同样知晓了。

    他本来是有机会当上辅政大臣的。

    所以,他没少在夜深人静时恶毒的咒骂过,毁掉这一切的夏侯献。

    待心情稍微平复后,他又感慨起了世事如白云苍狗般变幻无常、福祸相依。先前他若不是争这个征伐海东副职,现今受托孤的车骑将军就不是曹爽而是他了。

    唉!

    这就是命。

    当忿怒、懊恼与不甘等等情绪随着时间流逝,被海东的风雪吹散、被战场上厮杀声掩盖,他也终于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至少,他此番随征还是亲临一线督战、不乏战功的不是?

    当不了托孤辅政大臣,自己犹是魏国视作社稷基石的宗室子弟,还有机会如先父曹休那般积累功绩与履历、成为镇守前线的都督。

    哪料到,他好不容易认命了,不再怨天尤人与感慨造化弄人了,却又接到了曹爽的书信?

    曹昭伯你个小婢养的,要与夏侯惠争权,随便争去就是了!

    为什么还要惦记着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我!

    带着这样无处发泄憋屈,曹肇甚至在一场战事中,不顾毕轨的阻拦提刀纵马带着千余洛阳中军踏阵,亲手砍翻了三个高句丽兵卒,被鲜血溅得满脸都是。

    腥臭滚烫的鲜血,让他再度清醒过来,选择直面现实的刁难。

    归来军营后,他便寻了个闲暇,避开毕轨给远在并州五原郡的秦朗做了封书信。

    早年犹在京师当值时,他与曹爽不过是亲善而已,真正称得上交情莫逆的是夏侯献、曾共进退的是秦朗。

    他想听听秦朗这位同样无缘托孤辅政大臣之人,对时局是如何看待的。

    可能是并州早就无有战事、各杂胡部落皆安分的关系罢,秦朗的回信来得很快。

    但内容却没有多少让他参考的价值。

    秦朗没有提出见解、更没有做出建议,只是将送葬高平陵那夜与燕王曹宇、大将军夏侯惠的谈话内容简明扼要的说了。

    书信末了,还附上一句,无论夏侯惠还是曹爽都没有做书信来拉拢他。

    好吧,曹肇看明白了。

    秦朗其实已然给出建议了,是声称他若是不想被卷入两位辅政大臣权争的话,那就在归京师洛阳后自请外放地方。

    对于这个建议,曹肇在烧掉书信时还满脸苦笑。

    并非是他觉得秦朗这个建议不好,更不是他不愿意离开京师洛阳,而是他走不了!

    亲弟曹肇都在淮南任职多年了,他也已经被提前预授中领军官职了,夏侯惠与曹爽还会允许他自请外放吗?

    或许,自己刚提及想外放地方,他们二人就会心生警惕,觉得自己不甘心无有辅政权柄,故而想要外出把持兵权自重、成为庙堂的新一系势力吧?且自身一归去京师洛阳就求外放,这不是明摆着不愿意接受夏侯惠与曹爽善意的举动嘛~

    唉!

    若是我能如太傅司马公那般,有资格卸权退居,无需理会这些纷扰就好了。

    悄然发出了一声叹息,曹肇将目光从变为漆黑的天空中收回来,一边扭动着脖颈的酸痛往驿站内走,一边问跟随在后方的亲卫道,“暮食尚未备好吗?还有,可曾去后营那边问过,毌丘将军是何日归来?”

    “回将军,暮食已备好。方才见将军似是在思考,故而驿卒不敢有扰。”

    亲卫督连忙朗声作答,“方才落营时属下便遣人前去问了,后营军吏声称毌丘将军或许今夜赶来。”

    微微皱眉,止步的曹肇回过头来,声音中带着淡淡的不悦。

    “或许?”

    “回将军,后营军吏也不敢确凿,他只是根据隶属毌丘将军的些许僚佐已然赶到,大致作了判断。”

    “嗯。让其他人且先用餐罢,你挑选二三骑随我去后营。”

    “唯。是否需要属下遣人去招毕幕僚?”

    “他不必了。”

    “唯。”

    少顷,至四里外的后营。

    被军吏迎入的曹肇,并没有如愿看见毌丘俭,但却刚好撞见隶属毌丘俭的乌丸骑督、一直充任毌丘俭中军亲卫的牵弘入营。故而他谢绝了军吏奉餐的好意,独自一人在军帐内枯坐着等毌丘俭的到来。

    嗯,因为兵马隶属不同的关系,督领千余洛阳中军步骑的曹肇作为前部先行,而督领幽州边军的毌丘俭则押后。因为抵达了辽西郡后,他还要按照各部边军的驻地不同陆续分兵遣归、将粮秣辎重与朝廷赏赐安排妥当之后,才会赶来与曹肇结伴归京师洛阳。

    至于夏侯霸那一路兵马,先前明帝曹叡已然将之归入新设的平州兵马之列了。除了些许白身从征之人走海路取道青州归京外,其他人也早早被授与了郡守或海东都护府僚佐的官职,直接就地留任驻守了。

    入冬后的辽西郡,虽然还远远没有到降雪的时候,夜里却也颇为寒冷了。

    没有燃火盆、只守着如豆灯火独自枯坐了一个多时辰的曹肇,却丝毫不在乎寒意,任凭阵阵呜咽的寒风从帐帘缝隙闯入,肆意拉扯着他的须发。

    脸上也不见丝毫久等的不耐烦。

    因为对未来的忧虑,足以让他忽略这些。

    来寻毌丘俭,是他想逃脱被卷入权力斗争的最后挣扎——他知道毌丘俭与夏侯惠的私交很好。所以,他想请毌丘俭归京后在夏侯惠面前帮忙说项几句,好让他得以辞去中领军职责、外放镇守地方。

    至于这样作,是否会恼了曹爽嘛~

    他不在乎,也不需要在乎。

    只要远离了京师,摆出一心为国戍边、无意权柄的作态,曹爽再怎么羞恼都无法为难同样是宗室子弟的他!

    “让长思久候了。”

    应是军吏知会过了罢,姗姗来迟的毌丘俭进入帐内时,身后还有两个端着食案的小吏,“有部兵马的驮马伤病损了些,辎车不足用,故而耽搁了些时间。”

    “确实有些久。”

    一岁多的共事时间,让两人变得很熟稔,曹肇非但没有起身客套,且还戏谑了声,“仲恭兄若再晚归些,恐我将冻饿成疾矣。”

    “呵呵~”

    满脸倦色的毌丘俭笑了笑,也不多说,直接走过来入座并伸手示意一并用餐。

    军中伙食粗糙,本就有心事的曹肇也没有胃口,随意扒拉了几下,就扯下腰侧的酒囊有一口没一口的慢饮。

    “长思是有事而来吧?”

    见状,毌丘俭也三两口吃完,径直发问道,“不知有何需我之处?”

    “唉,我确实有事求仲恭兄相助。”

    闻问,曹肇发出了一记长长的叹息,旋即带着满脸无奈之色,几是毫无保留的将自身的困境、所欲所求一股脑倒出来了。

    毌丘俭静静的倾听着,眉目间的川字纹愈来愈深刻。

    且曹肇都讲述完好久了,他还在沉默着,丝毫不见开口的迹象。

    是不愿意帮忙,所以默声婉拒吗?

    也对。本就事不关己,他何必要让自己卷入其中?

    曹肇的眼神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得黯淡。(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