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魏逆 > 第393章 虑后
    夏侯玄提及的三点建议中,最不重要的就是改服制。

    那只不过是尊上古之礼定公卿权贵、士庶与商贾服饰有别的制度而已,对当前时政并无影响。

    而“限制中正官权力”这点,则是对九品中正制的持续维护,让之更好的为社稷选拔人材,减少中正官徇私舞弊的可能性。

    这点是有效遏制夏侯惠打算变革魏国抡才制度的。

    相当于折中了。

    既然夏侯惠觉得以家世论品将挤压寒素子弟的上升空间,那么,公卿百官们可以提议限制中正官的权力,督促其在评论人才品级的时候慎重些、让庙堂再复查一遍,那就是让社稷抡才更加公允了,夏侯惠再怎么有意见,也不能再强硬的要改变以家世论品这点了。

    政治在于妥协嘛。

    士人世家们都退了一步了,大将军又怎能咄咄逼人呢?就不担心彼此彻底对立、让社稷迎来风雨飘摇吗?

    无需担心那些公卿百官们畏惧大将军的权柄,不敢在庙堂上发声。

    一犬吠形,百犬吠声。

    只要司马懿授意下蒋济或王观等,在庙堂上提及夏侯玄关乎限制中正官的建议,所有庙堂僚佐就都知道该怎么做——为了自身的利益,高喊着裨益社稷的口号,让夏侯惠知道什么是众意难违。

    这个可以预见的结果,就是司马懿虽然没有同意长子的提议,但却没有再度训示的缘由。

    因为这点无论对魏室社稷还是对司马家皆有益。

    社稷这方面不必说,人才选拔更加严谨得当了,自是更有利于长治久安的。

    而对于司马家而言,则是对那些亲善于自家的官僚指了一个方向、化解了他们担心自身的遗泽与魏国建立的红利被剥夺的困境。

    且此举能否成功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事情司马家已经责无旁贷的做了。

    成功了,那些避免红利被剥夺的官僚会感恩司马家出面化解危机;而若是失败了嘛,他们也只会暗地里咒骂曹爽不堪任事、竖子不足以谋!

    而让司马懿觉得长子手段狠辣的,就是“除重(冗)官”这点。

    诚然,朝廷僚佐职责有所重叠,就避免不了人浮于事、相互推诿而导致效力低下的后果,若省官简政,不仅能减少朝廷廪库支出,还能责任到人而使提高政令的执行效率。

    但推行一件事情不光只看长期,更在乎当前实际是否合适。

    试问,当今魏国重(冗)官为何多?又是哪一些人在尸位素餐?

    答案是恩荫入仕的宗室与谯沛子弟、鼎立支持魏国创立的功勋之后。

    如跟随武帝创业的诸夏侯曹、谯沛桑梓故旧与颍汝士人等功勋后辈子弟,有几个在成年后犹是白身的?

    远的不说,夏侯惠的长兄夏侯衡,就是几无职责徒领俸米的冗官啊!

    如曹仁长子曹泰官居镇东将军、夏侯惇中子夏侯楙的安西将军,是凭借战功升迁上来的吗?且手中又掌控了多少兵马呢?

    所以说,司马师打算将夏侯玄的建议广而告之,是在给夏侯惠添了一块绕不过的绊脚石,极大遏制了夏侯惠聚拢人望的目的。

    因为夏侯惠若是无视了这点,那他就是无视社稷裨益、在其位而不敢有所为,威信不可避免的受损。

    但他若是做了,那便迎来毁誉参半。

    连父辈功勋恩荫入仕的恩宠都要剥夺,谁还愿意为魏国效死!

    哪怕他以身作则将长兄夏侯衡的官职也给省了,也无法改变刻薄寡恩的非议。

    自然,他也会迎来些许美誉。

    如一心为公,不徇利私等。毕竟除却冗官后国家廪库必然少耗、庙堂与地方州郡也会少有人浮于事的状况。

    然而,现今是以忠孝治天下的。

    来自道德的责难,会令所有想依附他的人三思而后行:无视长兄如父的情分、将长兄官职免去的人,岂会视他人为手足?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岂能不担心日后自身也沦为弃子吗?

    且司马懿还知道自家长子此举,还有为日后辅路的考量。

    因为在他看来,以夏侯惠刚烈强势的性格与革新庙堂积弊之心,当“除重(冗)官”的呼声在朝野愈演愈烈后,绝对会着手推行的。

    也必然会在推行此事之中,获得不少魏室忠臣如满宠、卫臻等人的赞誉与支持。

    甚至是司马懿自身与蒋济等人,都会在被天子曹芳或朝臣咨询的时候,也免不了摆出公正严明的姿态,声称此举有裨于社稷。

    这也是曹爽不愿意看到的场景。

    应也会由此或多或少的,对提倡此事的夏侯玄心有不满罢。

    作为夏侯惠族子的夏侯玄,夹在二人争权之间本就难做,若是在此事上失了曹爽心意,日后再有所劝谏也难被曹爽采纳了,也就是给予了司马师可乘之机!

    莫忘了,昔日浮华案被禁锢的人,司马师也是其一啊!

    现今曹爽倚为腹心爪牙之人大多与浮华案相关,其中唯有夏侯玄最具大局观,诸如何晏、邓飏等人才学不差却性格贪鄙、无有远见。

    已然被授职的司马师,只要在署公与这些人相遇时寒暄几句、偶尔与他们坐饮宴乐叙旧时说几句对时局见解的醉话,就能影响间接到曹爽了。

    毕竟司马师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魏国另一位辅政大臣的态度!

    无论曹爽还是夏侯惠都不能忽略的“中立”势力。

    当然了,司马懿也知道自家长子此举,并非是想体验幕后操控的乐趣,而是在为曹爽争权的失败先做铺垫,以便顺利的接手这笔政治遗产——不看好曹爽,这点是司马父子的共识。

    另一层考虑,则是为天子曹芳亲政收回权柄时,士人世家能更顺利的掌控权力做好准备。

    因为除冗官的政见一旦被推行,势必会让诸夏侯曹子弟的利益受损。

    这些利益受损之人,很难会对夏侯惠心生好感,再加上曹爽在权争中无有大胜算,作为两朝辅政重臣的司马懿若是在适当时机抛出橄榄枝,许下日后必然在天子面前力争恢复他们利益的诺言,他们自然就影从如潮、争相来附啦!

    如此,当到了亲政之时的天子曹芳,想收回夏侯惠权柄的时候,庙堂老臣社稷重臣、宗室谯沛子弟、被夏侯惠击败的曹爽故旧等人皆异口同声的劝说,必须倚重太傅方能成事,天子曹芳会怎么选呢?

    啧啧,如此,魏国“天子垂拱而治”的盛世不就来了嘛!

    这就是司马师退而求其次的提议背后的意图,也是司马懿不愿意接受的缘由。

    凡事皆利弊互存。

    若事事如预料,曹爽黯然退场、夏侯惠被迫归还权柄给天子曹芳,那么,司马家就迎来危机了——因为司马懿现今都已然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了啊~

    届时,天子曹芳将如何赏赐帮他收回权柄的司马家呢?

    且曹芳身为帝王,岂能不忌惮让满朝官僚唯马首是瞻的司马家呢,会不会就将司马懿视作圣人复生的王莽呢?

    莫要高估称孤道寡之人的道德操守。

    曹芳若是届时犹不对司马家猜疑忌惮,大将军夏侯惠都不需要还政了!

    司马懿自认是魏国的忠臣,也不吝于遵从明帝曹叡的托孤为天子曹芳日后亲政而出力,但若后果是以自家危亡作为代价的话嗯,此事还需慎重考虑、从长计议。

    另一个缘由,乃是亲眼目睹魏武曹操拜丞相、封公封王的司马懿,很清醒的知道,人的野心就是一颗种子。

    一旦寻到了可以生根发芽的土壤,结局只有两种。

    要么无休止的掠夺养分,茁壮成长为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要么迎来刀斧加身,成为他人取暖的柴薪或成为支撑他人门楣的梁柱。

    这两种结果,都是现今的他想都不愿意想的。

    前者的道路太坎坷,风摧雪压旱涝相侵还有被野兽啃食,极难长大。

    后者就更不用说了。

    温县司马氏作为传承了数百年的世代簪缨之家,至今已然成为不亚于昔日汝南袁姓氏、弘农杨氏的大世家,他不想身死族灭、九幽之下无颜见祖宗。

    然而,这些思虑,在今日尚书王观的来访、长子司马师的再度提及后,他的心意倏然有所松动。

    缘由有二。

    一者,连旧日僚佐王观都“无意”来访了,让他觉得现今局势,自家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很现实的问题:若坐视夏侯惠聚拢人望、压制庙堂公卿,那么,日后他在与曹爽争权中胜出之后,会如何对待司马家呢?

    他主动卸权韬光隐晦以待天子曹芳亲政之时,夏侯惠是否也能预计到这点呢?

    会不会先下手为强、提前扫清障碍?

    另一,则是从长子司马师身上看到了狠辣。

    他已然是耳顺之年了,所以看待事情对待事务都不免消极以应,却是忽略长子司马师正值壮年、想有所为的壮年!

    且他的这个长子心智才学在当辈都是佼佼者,能甘心被夏侯惠压制一辈子吗?

    自身今犹在,故而长子凡事皆来请示。

    若自己不在了呢?

    人生无常,自身未必就能看到天子曹芳亲政之时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