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萱将两块金饼给了人伢,算是谢了她的提醒。
只是那私贩不是那么轻易见得,依人伢所说,那私贩非世家郎君不见。
江萱不由把注意打到江三爷与江大郎身上。
江三爷如今入了御史台,在外人眼中愈发无情寡欲。
江萱尚不知那私贩背后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若是江三爷出面,难免被人盯上。
江萱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江大郎更合适些,便寻了个由头见了江大郎一面。
江大郎本不愿意掺和这些事情,奈何江萱软磨硬泡,又有裴氏在旁说合,便也只得应下。
只一样,万事都得听他的。
江萱答应得爽快,又按先前人伢所说的方法,以江大郎的名义给那私贩递了信,不多时门前就有小厮递了信进来,说要江大郎亲自前去挑选。
江大郎望着那信笺,眉头紧皱。
“怎么了?”
江萱早早换了身小厮的衣衫,又在面上抹了暗色粉末遮掩容颜,乍一看还真像是主子身边伺候的小厮呢。
“无事。”江大郎收了信笺,转头对上含胸驼背的江萱,吓了一大跳,“怎么扮成这样?”
江萱学着江大郎身边最得看重的小厮样子,装腔作势道:“回郎君话,我觉得这样重大的差事,身边还是多跟几个人好,以免得到时候逃脱不得。”
江大郎没有说话,只是把信笺递到江萱眼前。
江萱接过那信笺一瞧,眉头同样一皱,这一看他们兄妹俩倒是有点相似了。
裴氏见他俩脸色都不好,不由凑上前,嘴里还念叨:“这信笺上写了什么,你们兄妹俩神情这么紧张……”
等她瞧见信笺上的字,面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换上与江萱兄妹二人同样的表情。
“此人叫你独自相见,不许带任何护卫侍从。”
话毕,裴氏朝江大郎看去。
江大郎心中已然有了定论,斩钉截铁道:“萱娘就别去了,此事背后怕是不简单,否则何必用如此见不得人的方法的相见。”
“可是……”
江萱还想再争辩几句,却见江大郎抬了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江萱只得作罢。
到了约定那日,江大郎早早出了门,将裴氏与江萱留在府中。
江萱心中不定,一早便起了床等江大郎归家。
到了傍晚,江大郎这才一脸疲态地归了家。
江萱与裴氏赶忙上前,江大郎却二话不说领着她二人入了书房,又把院中的人通通打发了出去,这才捧着一碗清茶,猛灌两口后道。
“人我已经安置在永安坊福华巷了,等过几天让江平带你去一趟。”
江萱追问道:“人怎么样?”
江大郎轻叹一声后道:“你自己见过就知道了。”
彼时江萱尚不知这江大郎这一声轻叹究竟何意,然过了几日,待她见到那姑娘,恨不能提剑立刻冲到那私贩家中,狠狠戳他几下。
原是那姑娘是个刚烈性子,怎么打骂都制服不了她。
偏她生了一副好皮囊,就是江萱见了也忍不住生了几分垂怜之心。
江萱走上前想要问她些什么,只是说了半晌那姑娘都只是张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原是那些个人怕这林姑娘被贵人买了后说出些不着轻重的话,便给她灌了哑药,叫她说不出话来。
江萱见这林姑娘时,林姑娘身形削瘦,可那一双眸子却像是寒夜里两点星火。
据江大郎留在林姑娘身边伺候的人说,林姑娘如今这样已算好了很多,江大郎安置她的时候,她身上见不得人处还有密密麻麻的伤口。
还是江大郎心善,叫人给她好生医治一番,否则她怕是挺不到见江萱这日。
江萱心里忍不住为她叹息,好好一个姑娘,叫那起子人折磨得满是伤痕,心中更是要把那罪魁祸首揪出来,否则大周境内不知道还有多少姑娘要惨遭毒手。
她心里想着,又招手命林姑娘上前。
林姑娘许是知道江萱与先前虐待她的人不是一伙,眼中对江萱虽有防备,却未见仇怨。
江萱知晓她的身世,又想起那被枭首的贼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徐徐向林姑娘打听她家里人的情况。
林姑娘的话与贼首及其同伙的口供都能对应的上,只是她说不出话来,江萱听起来有些困难,一应作答都是由林姑娘身边的丫鬟代为回答。
“依你说,于你同近那贼窝的还有好几个女孩子,你可知她们如今都去哪里了?”
林姑娘摇摇头,一边指手画脚,一边由身边的丫鬟转述她的意思。
“林姑娘说她并不知道那些个姑娘的去处,只知道但凡有客人,那私贩便领着客人在她们几个面前走一遭,选中便带走了。”
江萱继续问道:“那你可记得这些客人的样貌?”
“并不记得,这些客人入内通通带了面罩,不叫人瞧他真实样貌。只记得有一回,有个青年入内,不慎被拐角挂钩撩开了面罩,看着约莫二十来岁,容貌俊朗,听那私贩叫他李郎君。那私贩似乎还恭喜他即将成亲。”
“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江萱眉头更紧。
“约莫是今岁夏日的时候。”
江萱眉头一挑,京中姓李的郎君不少,但夏日成婚的没几个,其中婚宴最声势浩大的唯有……
江萱呼吸一滞,却又不敢表露太过,只得将这件事压在心头,待回去之后在细细调查。
她定了定神,又问道:“听你方才说,与你同来的还有你家嫂嫂,如今她如何了?”
闻言,林姑娘手势也不打了,两行泪自她眼眸中滑落,不自觉扶案痛哭。
江萱见她这样,便也知道那位娘子不好,便也不再追问下去。
又命人皆退了出去,独留江萱陪坐在旁。
过了许久,那林姑娘哭声渐止,兀自用衣袖擦了擦脸,朝江萱歉意一下。
江萱这头还犹豫要怎么和她开口说林慎的事,却见那林姑娘先举起手在空中比划了好多下。
江萱看不懂,赶忙唤林姑娘身边的婢女入内,这才看懂了林姑娘的意思。
原她是想问,为什么江大郎把她带离苦海又把她安置在此处?是想通过她去追查那私贩背后的老板究竟是谁吗?
江萱心中不惊,不由赞叹这林姑娘还是有一二分聪慧,仅凭这几天江大郎将她一个人晾在此处与江萱今日问她的几句话,就能猜出他们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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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你知道那幕后之人是谁吗?”江萱问道。
林姑娘遗憾摇摇头,她凭着一股气在那魔窟里生存这许久,心底也不是没有发过誓,待她离开后定要将这些人做下的罪孽公之于众。
然江大郎把她晾在院中的这几日,许是见了阳光的缘故,林姑娘心底也清楚明白知道,凭她一己之力难把这些阴沟里的事情晾在阳光底下。
如今江萱一问,林姑娘也只得摇摇头。
江萱本就对她的回答不抱有太大希望,那私贩所经营的勾当本就是见不得人的,又怎会在这些女子面前轻易露面呢。
江萱救她出来,也不过是因缘际会,为了心底那一点善心,凑巧罢了。
倘若那林慎见他妹妹还存于世上,九泉之下大抵也能安心吧。
江萱眼眸一沉,见外头时辰不早,竹沁不由在旁催促。
今日虽未能问出什么有用线索,但既然能救出一个,未毕不能救出其他的。
后续的事情,还得细细筹谋才是。
江萱心里头还想着林姑娘方才说得那李郎君,起身间恍惚觉得衣袖被谁拽了一下,转头见林姑娘打着手势朝她示意什么。
江萱看不懂,便朝林姑娘身边的婢女看去。
“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听着那婢女说的话,江萱的目光又落在林姑娘身上。
即便是经历了这许久的磨难,林姑娘身上却像是有一股劲,似乎这世间任何磨难都没办法压垮她。
看着她如两团火星的眼,江萱鬼使神差问道:“你想回家吗?”
林姑娘眼底的光刹那间点燃,下意识地点点头,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的光又瞬间黯淡。
“我的兄长已经死了,您知道的。”
江萱的手一颤,却对上林姑娘悲凉的笑容。
江萱心情沉重地归了家,然她刚踏进院门,却见江大郎书房中的小厮来请。
江萱虽不知道江大郎何意,但还是去了书房。
如今江舅父不在家中,江三爷虽然是长辈,却也不大管家中的事,府中事事皆以江大郎夫妇为重,就连书房外也透着江舅父那时的氛围。
小厮给江萱推开了门,引她进去,只见江大郎站在书桌前,似是在练字。
“兄长。”江萱福了福身,道。
江大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待他停笔,目光才落到江萱身上:“回来了?事情问得怎么样?”
“不大好。”江萱摇摇头,将除了李郎君的事瞒下,其余的事悉数说与江大郎听。
江大郎听后沉默了一瞬,道:“这件事你与乐山不要插手了。”
“为什么?”江萱下意识问道。
江大郎瞧了她一眼,道:“这件事牵扯颇深,能救出林姑娘已是万幸。你年纪小,手段太嫩,若被那人察觉,毁灭踪迹容易,追查起来却难。”
江萱抿了抿唇,她承认江大郎说得不无道理,只是她心中气愤难解。
好好的人,因上位者一时欲望,成了能被随意糟践的货品,叫江萱如何不恼怒。
“而且这件事还没到查的时候。”
江大郎坐在书桌前,桌上燃着的火烛将他的身影无限放大,笼罩着他身后的多宝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