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刀折射出众人惊恐的面庞,李谦侧身立于剑前,丝毫不惧剑戟寒光。
“可汗与可敦这是何意?”李谦的神情瞬间变得淡漠,冷冷地看向周含章与回鹘可汗。
周含章端坐椅上,笑而不答。
而在她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只是默默往周含章碗中夹上一块肉,口中嘟囔着回鹘语,让人更加不解他二人的用意。
江萱眉头紧蹙,不安地看向华阳长公主。
华阳长公主神态自若,只是朝身边的婢女低声道了些什么。
那婢女闻声悄没声离开宴席,更让江萱好奇。
而一直坐在江萱身侧的李谧倒满酒杯,捧盏起身行至周含章面前。
“新娘不出席,这是大周的规矩,这杯酒就当是我替新娘敬可汗与可敦了。”
说罢,李谧举杯尽饮。
回鹘的新可汗高呼一声,却又见李谧笑盈盈地用回鹘语道。
“可汗与可敦亦当饮尽。”
回鹘可汗二话不说,举起一坛酒豪爽下肚。
饮尽后,他擦了擦嘴,朝李谧行了个不标准的中原礼数,用蹩脚的汉语说道。
“李将军,这样可以见郡主了吗?”
见回鹘可汗执意与周宣容相见,李谦再怎样谦和有礼也渐生不悦。
他抬起手,暗处等候许久的家丁纷纷围了上来。
回鹘可汗皱着眉,似乎不理解眼前这一幕。
“可汗与可敦能够前来祝贺李某与郡主新婚,李某感激不尽,只是郡主尊贵之躯,并非谁都可以觐见,更别说今日乃郡主大婚。是故还请可汗与可敦自行离去,否则李某也只能将二位赶出府中了。”
周含章挑了挑眉,面上不见半点焦急神态。
见周含章纹丝不动,李谦便也顾不得半点亲戚情分,一挥手,众仆蜂拥而上。
“慢着!”
一声厉喝止住众人,周宣容不知何时从后院走出,红绸半盖在头上。
众人皆吃了一惊,即便是江萱也不例外,唯有华阳长公主神色坦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是你要见我?”周宣容走到周含章与回鹘可汗面前。
回鹘可汗恭敬地朝她行了一礼,与适才对李谦的态度截然不同:“郡主。”
“您的父亲是一位英勇的战士,愿他永得天山庇护,常见光明。”
回鹘可汗的话像一柄长剑刺入周宣容的心头,她红了眼眶,厌憎地看着眼前这个来自于杀害他父亲民族的男人。
“可汗就只是想和我说这些。”
周宣容冷漠地看着回鹘可汗,若不是现在众宾客都在,她恨不能在他身上狠狠刺上几刀,以解丧父之痛。
“宣容。”周含章缓缓起身,脸上端着和煦笑意,打断了周宣容的话。
周宣容脸上的憎恶在见到周含章的时候微微散去些许,却依旧未完全消退下去。
“我们今日是来祝贺的,这酒既然已经喝了,这礼也该献上。”
周含章笑意不减,身后的回鹘仆役从怀中取出一物。
江萱离得远,看的不真切,只依稀见那回鹘仆役从手中的包裹中取出一柄类似长棍一样的金色物件,又见周含章双手捧那物亲自递到周宣容面前。
周宣容手下后不解地看向周含章,而周含章更上前一步伏在周宣容耳边说了些什么,周宣容的脸色瞬间煞白,怔愣在原地。
李谦兄妹离得近,神色同样不好。
李谦倒还稳得住,命李谧领周宣容先回屋休憩,自己则继续留下来完成宴席。
周含章见目的达到不再久留,领着回鹘可汗与一众回鹘仆役告辞。
李谦拱手相送,眉宇间瞬间多了许多忧愁。
江萱本想去寻周宣容与李谙,然她身后不知何时站着几个粗壮仆妇,不让她起身离席。
府中能指挥得动这些仆妇,除了李谦兄妹与周宣容外,唯有……
江萱微微偏过头,不解的目光落在华阳长公主身上。
华阳长公主没有解释,只是兀自饮了口酒,又道:“江娘子劳碌了一天,想必家里人十分挂念,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吧。”
华阳长公主既然这么说了,江萱也不好再留下了,只是不由朝周宣容与李谧离开的方向看去一眼。
然待她收回目光,却隐约感觉有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江萱想要去寻找那人,然宾客散席,一时间竟也寻不得,值得作罢。
曲终人散,不觉间日落西沉许久,众宾客纷纷踏上归家的马车,消逝于夜色当中。
周含章与回鹘可汗行走于道路上,用回鹘语随意交谈着今日所见之景。
“你总是说要见一见大周浔阳王的女儿,如今见到了感觉如何?”
周含章含笑看向回鹘可汗,却见他笨拙地挠了挠头顶,用汉语回道:“不及可敦。”
周含章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嘴角的笑容有一瞬间失真,回头看向夜色尽头。
“是吗……”她默默道,“只是不知道她知道真相了又会如何呢?”
夜色中,不知谁先发出了一声叹息,幽幽回荡在大周的都城上空。
翌日,皇帝召见回鹘新可汗与可敦。
回鹘军大败,回鹘新可汗携美女重礼归大周,上国书,愿敬大周天子为父可汗,己为儿可汗。
又感念大周天子慈悲,未伤及回鹘子民,对大周天子极尽阿谀奉承,歌颂丰功伟业。
皇帝对这样的恭维很是受用,当即赐回鹘新可汗为回鹘王,允其朝拜后归故土。
而周含章本就是宗室女,故册之为安国公主,享大周俸禄。
朝中大臣奋力抵抗,大言此举有放虎归山之意,陛下均不以为意,又命齐王相陪回鹘王宴饮。
至于那两个回鹘美人,皇帝也欣然收下,当夜便招侍寝。
此消息一出,江祁的脸色没有好看过。
江萱知晓他担忧放回鹘王归国恐养虎为患,然此事中书令尚书令皆劝阻无用,江祁区区六品官,又如何能劝止,只能全身心地扎进案牍之中。
先前流民在城门这样一闹,陛下便命齐王全权掌管贪边关抚恤银一事。
齐王一边陪回鹘王游览京城,一边又要处理待办差事,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江萱听江祁说,齐王精神状态却好,常常夜半招江祁商议事宜。
江萱却明白,齐王大抵是觉得自己被皇帝重用,故而想要好好表现一番以求更进一步。
然此朝局下,齐王的算盘怕是没有那么好实现。
没几日,回鹘王在京城也逛够了,预备带入京的人马以及陛下的赏赐归草原。
临行前一日,江萱正盘算着还有几日学堂才重新修缮好,却听见外头人来报,说是回鹘王妃请见。
江萱放下笔,心头一沉。
宁王家的两个女儿,她与宁国公主还有些交情,可与周含章却是半分不了解,顶多是当时她们二位在皇后宫中受教习时打过照面罢了。
不知周含章这回上门又是为何。
思索间,周含章已然到了院内。
她换上了熟悉的汉家裙裳,看着与未出阁时没有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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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院里看着和别家的园舍截然不同,似乎多了些江南的雅致。”周含章站在院中,目光被院中一处花圃吸引。
“这是什么花?我怎么没见过。”
江萱走到院中,看着花圃中盛开的五颜六色的花朵,笑着解释道:“这是萱草花,也叫无忧草。乡野间随处可见。”
听到这话在乡野间随处可见,周含章瞬间收回目光,落到江萱脸上:“这样粗俗的花你也种在院中,不觉得与这庭院格格不入吗?”
江萱的指尖拂过花苞,不由眷恋怀念:“此花虽随处可见,却并不轻贱。无论在旱地还是盐碱地,它都能长得很好,饥荒之年亦能果腹,故而有无忧草之称。”
她摘下几朵长得好的,用一指宽的绸缎扎紧,送到周含章面前。
周含章双手接过,恭敬朝江萱一礼:“含章受教了。”
江萱笑着扶起她,问道:“王妃今日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马上要离开京城,京中的故人不多,故而来道个别。”周含章回道。
院中风气,江萱作势要引她到屋内坐下,然周含章却不肯,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凉亭。
江萱心领神会,命人备好茶水与茶点,要周含章在亭中坐下。
一杯茶下肚,周含章不由感慨道:“还是京中的茶喝起来有滋味。只是在京中处处要守着规矩,远不如在草原自在。”
江萱但笑不语,又给她盏里填满茶水。
周含章再饮一盏,心中愁绪渐生。
“江娘子,你知道阿妹她临死前都没有后悔过为国捐躯。”周含章的指尖摩挲着光滑的青瓷杯壁,杯中倒影出她的面庞。
不知是不是在草原生活久了,她竟觉得自己的长相反而与回鹘人更加贴近了。
“来之前我去见了阿娘、王妃与父王。”周含章虽笑着,然那笑意中透着几许悲凉。
“王妃她恨我,恨死的人为什么是阿妹而不是我。阿娘她失了宠,见到我很高兴。至于父王,他还是老样子,喜欢那些年轻的面庞。”
周含章冷哼一声,却又无可奈何。
她仰头饮尽杯中茶,就像是饮尽前半生喜怒哀乐,放下茶杯的一刻,连前程往事都像是一应断绝。
周含章又从怀中取出一本小书册放在石桌上,推到江萱面前。
江萱心中不解,问道:“这是……”
“这是阿妹在回鹘时的一些见闻,她说交给你,你一定会很高兴。”周含章的指尖轻轻划过封页,似有不舍。
江萱双手接过,随意翻开一页,却见其中所记载回鹘草药、饮食、风情皆附有绘图,让人一眼就能瞧出绘制之人有多用心。
兴庆县主的身体一直都不好,这样用心纂书,又如何能养的好身体呢。
江萱眼前有一些模糊,不由对周含章生出几分感激之意:“谢谢。”
“不用客气。”周含章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恍惚间江萱似乎看到了兴庆县主的影子。
“日后我也会给你寄书信来,你记得收。后世所载回鹘之景的言辞,必有我姊妹二人,你可莫忘了。”
周含章仰着头,回鹘的风霜似乎从未让她真正的低过头。
“一定。”江萱把那书册抱得更紧了些。
许是坐的久了,周含章起身抻了抻腰,提起李谧送江萱的礼物来。
“李谧给你带了两匹黄风驹,怎么不带我去看看。”
江萱正要领她往马厩去,小枣着急忙慌地上前禀告。
“娘子,齐王妃和王夫人正在门外,要拜见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