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的偏爱,你是粟特人?”江萱的视线落在她蜷曲的发尾,是与中原人迥然不同的红棕发色。
“你知道我们的语言?”默尹眨着眼睛,眼里止不住的欣喜。
远在异国他乡,第一次有人说出她名字的含义。
“那你呢,你叫什么?”默尹询问道。
江萱笑道:“我姓江,单名一个萱。萱,是使人无忧的花草。”
“月姬,这是他们给我的名字。”默尹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她不喜欢这个名字,尽管里面有月亮,可这个名字承载着她的屈辱。
“默尹,你原来的名字就很好听。”
感觉到她的难过,江萱的手轻轻落在默尹的手背上。
“你怎么会来大周?”江萱好奇问道。
平康坊的舞姬不缺外乡人。效仿太乐署,设十部燕乐,其间亦有不少来自高丽、龟兹、安国的舞伎。
观默尹的言行,进退有度,虽对大周礼节不熟悉,却也像是受过学识教养的人。
“安栗阿姊说大周好赚钱,便带我来大周了,谁曾想……”提起故乡,默尹眼眶一红。
江萱敏锐察觉到默尹口中那个陌生名字,问道:“安栗是谁?”
默尹擦了擦眼泪,解释道:“是我们当地非常有钱的女人,听说她在大周跳了三年舞,回了碎叶城买下了半条街的商铺,大家都很崇拜她。”
江萱眼眸一沉,不可置否。
大周的舞姬多在平康坊那处,而平康坊素来是那些富家郎君常出入的地方,出手极其阔绰,一夜便能打赏掉好几块金饼。
可平康坊的假母多是贪财的,那些打赏的金银又有多少能够真正落到那些舞姬手里?
三年,哪怕是平康坊最当红的舞姬,也很难攒下赎身的钱,更别说要包下半条街。
依江萱看,这个安栗不过是个骗人的幌子,专把粟特的女子骗到中原来。
“就你一个人被带到大周吗?”江萱问道。
许是看到了江萱眼中的凝重之色,默尹认真思考道:“我家附近好几个女孩和我一同出碎叶城,到了凉州城便由另一个中原男人接手照顾,总共算下来差不多有十数人。”
中原男人……
这样多的外族人一下进入凉州城,当地的县令不可能不知道,可是他们不在乎,甚至于他们极有可能是其中的一环。
江萱重重地摔了下手中的杯子,吓得默尹一哆嗦。
“抱歉。”江萱安抚后继续问道,“你来大周多久了。”
默尹掰着手指数道:“两年不到一点。”
“那你可曾还见过你的同伴吗?”
许是江萱问得太急,默尹不由向后仰去,却还是摇头如实回道:“不曾。其实还没等我入平康坊,那些姐妹在路上便零零散散走失了。入了平康坊后,假母看管的严,平日里都不让我出门。”
走失,怕不只是走失吧。
各地有乐坊,这些姑娘若是好运,卖进乐坊中,或许过两年能自赎。可若是卖至腌臜处,三年五载的,人就香消玉殒了。
江萱微一垂眸,掩住眸中痛惜与愤怒,以及自她掌心蔓延至心口的无能为力。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江萱自知无能,凭一己之力难以将这些远赴异国他乡的姑娘悉数救出,可眼前人她或可救上一救。
“家里还有阿兄阿姐与阿弟。”想到许久未见的家里人,默尹眼中含泪。
江萱问道:“你爹娘呢?”
“阿爸去世了,阿妈病了好些时日。自从阿爸去世后,家里每况愈下,连给阿妈找医生的钱都拿不出来。”
默尹哽咽道,“我也是想多挣些钱,这样阿妈的病就能治了。”
远离故土,无依无靠,连亲人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上一面。
江萱看着眼前啜泣的姑娘,掌心轻轻落在她的肩上,心里的念头愈发坚定。
“我送你回家吧。”
“什么?”默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怔怔地看向江萱,一时连哭也忘了。
一开始入平康坊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有闹着回家。
平康坊的假母一开始还哄着她,次数多了便也没了耐性,把她关到柴房好几天不给吃喝。
她那时候饿得眼前出现了幻觉,看到兄长与母亲来接她回家。
可那个时候,平康坊的假母忽然出现,强行给她灌下米汤,嘴里骂骂咧咧地说起自己是她花十块金饼买回来的,可不能轻易死去。
一次次被推入死亡边缘,又一次次被拉了回来。
默尹觉得自己苍老了好几岁,可时日久了,她也就渐渐不想家了。
或许不是不想,而是发现她回不了家了。
直到此刻,默尹听到江萱提到说能送她回家,泪水在眼眸中闪烁。
“不,我不回去。”默尹忽地抱紧自己,缩在椅子上。
“为什么?”明明适才还好好的人,忽然这样缩成一团,江萱百思不得其解。
默尹摇摇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江萱追问了她好几次,可默尹一直抗拒。
江萱无法,只得令人好生照顾她。
左不过家里多了个人吃饭,她还是养得起的。
外头,处置李谙的消息传来。
李谙被关在府衙三天就放了出来,其罪名不过是个宵禁时分扰民安睡,半点私藏武器的词都没有提到。
江萱虽早对这样的结果有了预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冷笑一声。
如今太后还没有薨逝,只要没有真的谋反,必然会保住李家。
陛下也会念着一点舅甥之情,让靖海侯平安终老。
至于下一代,陛下未必会留情。且看李谙还能蹦跶多久吧。
江萱冷哼一声,随手将脏了茶碗让人撤下,外头火急火燎地跑来一人禀告。
“娘子,学堂着火了。”
江萱大惊,匆匆赶到学堂时,偌大的学堂已然烧毁了一大半,零星火苗还在楼阁间乱窜。
幸好今日无人在女学,否则那些孩子怕是要命丧火场了。
身后,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响起。
江萱回头,对上李谙幸灾乐祸的脸。
“哟,江娘子怎么在此处?”
李谙手里把玩着两块黑石,江萱一眼看出这两块黑石并非是寻常的石子,而是引燃的火石。
江萱冷哼一声,一下便看出这场火灾真正的源头是谁,对李谙怒目而视。
“李郎君今日不在曲江寻欢作乐,倒是有空来市井间游戏一回。”
李谙丝毫没有把江萱放在眼里,阴毒的目光锁在江萱身上。
“这庶民集聚的地方地气就是不好,今儿是火灾,明日保不齐就是什么天崩地裂,江娘子还是好自为之吧。”
“天子脚下,何来地气不佳一说。至于其他的,就不劳李郎君费心。”
江萱虽疑心这把火是李谙放的,奈何没有实据,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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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下这个哑巴亏。
“这里真的是脏死了。”李谙捂着鼻子,扇了扇面前的空气,又对江萱道,“上回那个小玩意,江娘子还是趁早还给我,否则再来一把火,这学堂可就保不住了。”
话毕,李谙领着家丁扬长而去。
看着李谙离去的背影,江萱默默思索,还是得寻个法子把默尹尽快送走。
至于李谙,他盯上的东西若是拿不回,怕是不肯罢休,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才是。
江萱略一思索,依稀有了些许想法。
如今学堂被损毁大半,重新修缮还要时日,而那些个学生也要有地方专心学习。
江萱便在附近租了两处临近的院子,一处用作学习之所,另一处便安置家丁守卫,拜托府衙多在此处巡逻,免得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另外,默尹的模样实在太过与众不同,江萱也不便将她按置在其他住处,便在后院选了件屋子让她小住些时日。
又日日与她出入京城各处绫罗绸缎的店铺,对外称默尹是自远至京城的胡商之女,等卖完东西就随家人归家去。
一时间,各家店铺都知晓默尹的身份。
而江萱要的就是遮掩的效果。
趁某日天微亮,一辆小车缓缓驶出京城。
等消息传来,江萱正盘算着如何修缮学堂,却见竹沁从外头进来。
“娘子,事成了。”
江萱松了口气。
李谙果然贼心不死,见默尹在江萱家中住下,不好强闯带走。
而江萱对外称默尹随家人归家,这条消息自然回传到李谙的耳朵中。
李谙便遣人日日盯着江府的动静,果然让他们见到了清晨匆匆出门的马车。
江萱料李谙的人必定会追上马车,试图抢走默尹。
而李谙又是个报复心极重的人,十有八九会亲自追上去。
江萱要的就是他亲自追上去。
那马车是她派人改装过的,车夫看着着急送人,可行至郊外便匆匆离去,独留那马车停在路边。
马车里坐着的并非是默尹,而是装着黑火的木人。
李谙的人一旦掀开帘子,必定会引发黑火爆炸。
不过里头黑火的计量并不大,顶多是掀得人仰马翻。
只是可惜了一匹好马……
“人怎么样?”江萱漫不经心拨弄着算珠,问道。
“李家郎君吗?他是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回来的,腿上血淋淋的。听闻靖海侯连忙请了宫中的太医去诊治,也不知道腿能不能保住。”竹沁打量着江萱的神色,斟酌说道。
一条伤腿罢了,以靖海侯府的富贵,难道养不起李谙一辈子?
可是那些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姑娘,就活该被他凌辱吗?
江萱眼眸透着寒光,算珠在她手心下快速拨弄几回,波澜不惊问道:“靖海侯府对外怎么说?”
竹沁咽了一口唾沫,回道:“靖海侯府对外称李家郎君在郊外跑马,不慎从马上坠落摔了腿。”
李谙虽混不吝,可靖海侯府还是要点声名的,总不能对外称李谙为追一个异域舞娘被黑火炸坏了腿吧。
不过,靖海侯说不准会入宫像太后陈情,看样子有空得去宣容那儿走一趟了。
竹沁见江萱迟迟不说话,便将后续的差事一道禀告给江萱。
“郊外的痕迹已经派人去处理了,娘子放心。”
江萱点点头,微微松了口气:“至少这段时日能消停一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