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祁似是被她气笑,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笑容:“娘子,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江萱眼眶微红,她自知先声夺人全无道理,可打心底泛出一阵阵的委屈,倒豆似的一股脑把心里话全说了出来。
“你不就是想说,我不该在外人面前与王协言行亲昵,明明已然成婚,何故再与他人牵扯吗?”
王协对她的情谊从未刻意遮掩,甚至于三番五次在外人作情深状。
从前倒也罢了,可自她身份揭开,明里暗里对她试图攀附太原王氏郎君的谣言不少。
便是王夫人,对她亦有龃龉。
可事实明明不是如此。
她对王协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即便她明里暗里辩解过千万回,外人也只当她口不应心,欲情故纵罢了。
即便如此,王协却从未澄清过。
难道非要她与世人辩个你死我活,才能还她清白吗?
江萱越想越觉得委屈,豆大的泪水不自觉落下,一只大手却稳稳地接住她的眼泪。
“我从未这样觉得。”
温柔话语拂过江萱心头,一双大手轻柔地捧起她的脸,直到她撞上一对满眼写着心疼她的眼眸。
“王协孟浪无礼,是他的过错。可这些与娘子又有何干?”
指腹轻扫过她的眼下,江祁不忍见她哭泣,温言宽慰道。
“道是无情最多情。世人推崇女子贞静,却从不束缚男子道德,似乎只要这个男子功成名就,便可以对他的所作所为放任不管。然此本就是错误的。”
“我恼怒的是,娘子当时明明很生气,却不肯疾言厉色训斥于他。”
江祁眼底暗含浅浅笑意,并未有半分气恼。
江萱浅咬下唇,微微别过头。
气氛些许暧昧,江祁轻咳一声,也朝别处看去。
“我忘了,娘子出身名门,学不会那些腌臜话语。”
是了,当时自己明明气急,可说出口的只有让王协谨言慎行四个字。
只是这样温和的词汇,阻止不了他的觊觎。
“那有哪些话可以说。”江萱眨巴着眼睛,像极了学堂中的学生,一动不动地看向江祁。
江祁自幼生长于山野流民之间,那些个腌臜话语他信手拈来。
只是让一贯自持礼数的江萱说出那样的话,江祁根本想象不出来。
“娘子当真想学?”
“嗯。”江萱点点头,认真道。
江祁看着她渴求的眼睛,莫名一阵悸动,可是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还是难免轻咳一声。
“狗娘养的小杂碎。”
“嗯?”江萱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怔怔地看向江祁。
“有娘生没爹养的小杂种。”
“败家玩意,憨批东西。”
那些污言秽语一字一句在江萱面前呈现出来。
起初江祁还有些束缚,可随着他渐渐开口,竟一时也停不下来。
江萱瞪圆了眼,看着眼前行止克制,言语放肆的江祁,眼里情绪翻涌。
这些话语的意思,江萱或多或少能猜到一些,多半不是什么好词。
她的眼底忽地一沉,促然抱住眼前的男人。
江祁的心跳像是忽然漏了一拍,双手悬在半空,期期艾艾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萱娘?”
“嗯?”
咚咚的跳动声自江祁的胸腔传出,清楚地落入江萱的耳中。
“要不你还是别学了。”江祁只觉得口干舌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与江萱说。
“为什么?”
江萱抬眸,不解地看向江祁。
她的眼底一片澄澈,全无旖旎色彩,倒让江祁觉得自己卑鄙不堪。
“因为……嘶……”
“怎么了?”
江祁的脸色忽地扭曲起来,江萱吓得赶忙松开抱住他的手,神态不由慌乱。
见江祁捂着侧腰,江萱以为是自己抱得太重勒坏了江祁,愧疚弹开手。
“唔,没事。”江祁见她似要抛开,也不管会不会吓着江萱,反手又将她拦入怀中,在她耳边委屈呜咽。
“适才与王协那厮打架,他踹了我一脚,正好在腰上,娘子也不心疼我。”
江萱的脸早就红透了,留在江祁怀中不是,推开江祁也不是。
偏江祁还作出一副可怜样,拉着江萱的手就往腰上摸去,说要让江萱瞧瞧伤处。
江萱哪里经历过这种事,整个人又羞又臊,更觉得江祁不正经,正要脱开手,门外恰时有人叩门。
江萱慌忙逃开,转身拉开了门。
“娘子昨日说想吃窝丝玉团,这不刚好做好,就给娘子拿过来了。”
齐媪笑盈盈地朝江萱说道,又不动神色地朝里头打量,见二人衣襟稍乱脸颊微红,便明白了几分。
“这窝丝玉团吃多了腻得慌,我去给娘子沏壶茶来。”
说罢,齐媪转身欲走,却被江萱一把挽住胳膊。
“您来的正好,我正巧有事找您呢!”
说着,江萱拉着齐媪就往里头走。
江祁摸了摸鼻子,说自己还有公务在身,逃似的往书房走去。
齐媪是过来人,哪不知年轻人面皮薄,却也是看破不说破,任由他二人自己闹去。
不过江萱确实是有事情与齐媪商量,饮了口茶,提起宴席间遇到乐安县主的事情来。
“此事我倒是听竹沁说了两句,不过我瞧那乐安县主提起携聂二郎上门拜访太夫人,怕不是上门这般简单。”
“哦?”江萱看向齐媪,好奇道。
齐媪笑笑:“咱们可还有两位姑娘待嫁呢。”
是了,如今江蘅江蕙都住在府中,外间探听她们两姐妹的消息不少。
只是,裴氏到底不是人家正头嫂嫂,又怕误了两个妹妹的前程,也不敢胡乱答允旁人什么。
如今外祖母在家,两位妹妹的婚事怕是要有外祖母做主。
然聂家以军功起家,往前数几代的夫人不是功勋武将,便是皇室宗亲,反而与江氏这样的世家联姻甚少。
也不知乐安县主提起此事,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见江萱托腮沉思,齐媪在旁笑道:“若姑娘有疑问,倒不如回家问问太夫人。”
江萱点点头,觉得齐媪说得非常有道理。
然正月尚未过完,檐角灯笼都未完全撤下,北边八百里急报入京,登时炸开了整个朝堂。
春,回鹘异动,攻云州二城。
边防军誓死抵抗,暂阻回鹘军于振武城。
朝野沸然,遣使入回鹘斥可汗。
回鹘可汗逐使出营帐,道大周予钱十万,布十万方退兵。
陛下震怒,发兵北上。
浔阳王临危受命,疾驰千里援云州。
京中各家儿郎报国心切,随军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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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家二郎亦在此列。
一时间,国中群情激愤,咒骂回鹘背信弃义者不再少数。
与回鹘可汗那封不知天高地厚的国书一道入京的,还有宁国公主的死讯。
只是与回鹘入侵边疆相比,宁国公主的死讯没有几个在意。
陛下闻言只是沉默,传召尚书省、户部与兵部共计此番军费。
宁王照旧醉生梦死,听闻他又纳了一房妾室,年方二八,娇美可人。
宁王妃哭得肝肠寸断,几乎病得起不来身,却也只能以哭声祭亡女。
而听到消息的江萱沉默了一瞬,胸口莫名堵得厉害,却怎样都哭不出来。
柳三七正为她诊脉,见此朝她道:“小小年纪,不要整日把所有事情憋在心里。”
江萱神情有一瞬间恍惚,以至于柳三七搭脉的手都收了回去,她都还没意识到。
“兴庆她……”
“她是个勇敢的人。”柳三七收起脉枕,默默与江萱对望,“秦王送她入边关时,我曾与她见过一面。”
“那时,她还好吗?”江萱语中悲切难抑,却还是想知道那时的兴庆县主在想什么。
“她那个身子不适宜颠簸,到了云州城歇息了好久才有力气。”
柳三七对兴庆县主的印象并不深,何况她那时还是因为要诊脉才与兴庆县主有一面之缘,还不如对兴庆县主当时的病情了解更深。
“北地缺医少药,即便是统领一军的将士,用药也是份额。那位县主倒是能体谅,令人重金从周边城池中买药,绝不动用军中份额。”
“李静言似乎与她更熟悉些,入回鹘前二人倒是有说有笑,即便后来嫁给回鹘可汗,二人也常有书信往来。”
“在我回京城之前,那位县主似乎还在教回鹘百姓种地,于回鹘民间渐有声望。”
“北地天寒的早,我倒是留了补身的方子,只是那地方实在困难,不知道那位县主用了没。”
江萱眼眸闪动,不由朝院外花园看去。
初春,早些时日埋下去的花束渐渐抽芽,依稀可见星点绿色。
恍惚间,江萱似瞧见,青枝绿片中那鹅黄衣裙的少女衣袂翻飞,巧笑倩兮的模样,不觉眼眶湿润。
今岁风雨不和,雨至惊蛰方落。
外有回鹘南下,内宫也不安宁。
宫中卫昭容流产,贵妃下令彻查,竟查到薛淑妃头上去。
自上回四公主的事后,薛淑妃沉寂许久,这才重得圣宠没多久,便又被陛下禁足,但却没有其他的惩戒。
江萱本想入宫一探,却被裴氏拦住。
言宫中多事之秋,不可擅动。江萱只得作罢。
过了正月,南下水道解冻,江太夫人与江六叔江六婶欲归庐州。
江蘅终是留在了京城,欢呼雀跃不已。
江六叔江六婶见她这模样,只得摇摇头,拜托裴氏与江萱多照顾。二人自然应下。
临走之前,乐安县主倒是来拜见过江太夫人,只是聂二郎尚在北境,长公主玉体不安,便也只是匆匆拜见。
江太夫人对乐安县主倒是和颜悦色,与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这些时日,朝野上下无不关注北境战况,江太夫人一行人归家到未引人瞩目。
而柳三七自那日为江萱诊脉后,亦随军北上。
这偌大的京城,似乎又重归于寂静。
雨打芭蕉,听雨者无悲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