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领拱手赔罪,语气恭谨却分毫不让:“王妃恕罪,此乃左相明令,属下奉命行事实在不敢擅违,还望王妃海涵。”
师照玉并未搭理,转眼看向后面局促不安的内侍,命令:“过来登记名册。”
虽是蛮横擅闯,但该走的记名流程还是要有。
统领冷眼横着内侍,威胁他不许靠近,又急忙回头与师照玉解释:“王妃还是莫要为难属下了。”
万长鸾发现他的小动作,当即发怒呵斥:“怎地,还敢当着我们的面威胁恐吓内侍?你好大的官威啊!”
梅若鸿也加入:“统领怎地这般不懂变通?惹恼了王妃,相爷才是会真正怪罪于你!”
慕同春劝解:“王妃正因珩王殿下的事郁郁不乐,你再执意挡路,怕是不妥……”
统领被三人缠得难以应对,又抽空瞟了眼师照玉的神情,见她确是越来越气恼,瞅这架势是要擅闯了。
“过来!”青刃冲内侍招呼一声。
听见万长鸾三人将事情说得如此严峻,内侍本就左右为难,此刻被青刃吓得一激灵,又见师照玉那吃人的表情,一个没忍住屁颠屁颠地小跑过去。
“王妃。”内侍朝师照玉行礼,手里拿着纸笔,恭敬道,“小人这就登记。”
统领想要阻拦,却被三人缠住,最终只得眼睁睁看内侍走完流程。
还差最后一字便能完成登记,师照玉不愿多等,沉脸径直朝内走去,又有青刃和红刃守在身边,无人敢强行阻碍。
梅若鸿三人边喝止办紧步跟上,身后一众队伍也紧随其后。
在场官兵只得眼睁睁目送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互相望着,只觉无奈又后怕,只求左相莫要降罪。
沿途虽有殿中侍卫和当值的宦官,但见是师照玉带人前来,只垂手立于道旁,不曾上前阻拦盘问。
众人行至乾元殿丹墀之下,引路内侍先一步入殿通传。
按照宫规,伶人与仆役不得靠近大殿正门,乐班与一众侍女只停在东侧廊下列队静候。
慕同春、万长鸾和梅若鸿止步殿外,不惯面见皇帝,仅师照玉一人奉旨入殿。
入殿之后,却发现殿内并非仅有皇帝,还有两人,其中一人的背影极为熟悉。
是师正德。
师正德站立一旁,此刻已是知晓师照玉一行人的意图,也知宫门发生之事,并未动怒,反倒噙着笑意,眉眼柔和地望向她。
另一人则是右相,卢书达。应是方才所商之事不顺心意,卢书达的脸色并不好,只随意扫了师照玉一眼。
只是未曾想到,殿内本在商议朝堂要事,皇帝不顾场合宣她进殿,左相和右相竟也应允。
皇帝笑着打量她:“方才听闻照玉寻了一队外邦乐班?究竟有何新奇之处?”
“回陛下,这乐班来自异域,所用乐器都与中原大不相同,舞态也别有韵味,想着陛下日日处置政务难免烦闷,便特意将人带来,想为陛下解解乏。”
皇帝龙颜大悦:“竟有这般特别,甚好,朕倒要好好领略一番。”
目光一转,又看向默然伫立的两人:“二位还有公务要奏吗?若是无事,不妨同朕一道赏乐。”
说着,皇帝便迫不及待地起身,一手拉过一人,兴高采烈地往偏殿赶去。
刚出殿门,师正德站定:“陛下,臣有要务在身,还是先行告退。”
皇帝没有强迫师正德,松开手:“左相为国事日夜劳神,实在辛苦,你便退下吧。”
一旁卢书达也正要开口推辞,皇帝却抢先一步,轻拍他的手背,笑道:“右相不必推拒,朕瞧你近日心绪不宁,正好借此机会放宽心思,好好消遣一番。”
不等右相再说些什么,皇帝直接将人拉走。
师照回头看了眼师正德,只见他含笑颔首,并未多言,随后转身离去。
偏殿之中,乐声四起,异域曲调绕梁回荡。乐工十指翻飞,舞姬踩着节拍旋舞,风光旖旎。
皇帝倚坐榻上,看得津津有味。
开始前,皇帝曾特意为四人在殿角偏席添设小座。三位姐妹往日与师照玉形影不离,又因家族权势,皇帝对她们也是极为熟悉。
师照玉安然静赏,余光落在卢书达身上。
卢书达注意到她,两人对视,又自然地错开视线。
一曲终了,皇帝看向闲立一侧的折罗古朔:“方才众人都在演奏,唯独你立在一旁,为何不一同?”
折罗古朔这才躬身行礼:“陛下,鄙人不通音律。”
“哦?”皇帝怔神,表情应是回忆起什么,下意识道出,“原来是你。”
不等折罗古朔和皇帝多做交流,右相先行起身遣散殿内众人,连同师照玉等人也一同离去。
师照玉走在最后,隐约听见折罗古朔自道来历的声音。
外邦若无朝廷许可,严禁擅入京城内地,此事若先行暴露将极难有转圜余地,这也是师照玉所思之忧。
可皇帝的反应和脱口而出的话,暴露他本就知晓使者将要入京一事,应是卢书达提前与皇帝商议布局……他们竟从一开始就知晓此事?
方才刻意放走师正德,亦或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见人出来,先前引路的内侍再度迎上前,对着师照玉见礼,又侧首示意一旁三人:“王妃,诸位小姐,请随小人出宫。”
三姐妹本以为此行当真是送外邦乐班入宫讨得皇帝欢心,可眼下看来,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她们想找师照玉问清楚,却见她将注意力落在引路的内侍身上,又听她出声:
“今夜之事落定,王爷就能离开天牢吗?”
内侍顿了顿,回话:“回王妃,是的。”
三人仿佛发现什么天大的秘密般噤声,好奇地竖起耳朵跟在后面偷听。
师照玉又问:“使者能活过今夜吗?”
宫内眼线众多,师照玉此行光明正大,右相又迟迟不见出宫,折罗古朔的事瞒不了太久,恐有人出手。
“我们定会倾尽全力保护使者。”
“那鲁焕呢?”
“真相揭露之时,鲁将军便可洗清冤屈无罪释放,他为此案牺牲颇多。”
师照玉突然停住脚步,青刃和红刃停下,身后三人也连忙止步,皆是不解地看向她。
内侍也疑惑回头。
师照玉再一次确认:“鲁焕能活下来?”
内侍神情认真:“是。”
师照玉本想问话,忽闻周围惊呼出声,她循声望去,只见西北天际有浓黑烟雾腾起,刺目红光染亮半边天穹。
那是天牢方位,天牢起火了!
下一瞬,师照玉提起衣摆,一路疾奔而去。
绣鞋踏过石板,幽静的宫道响起重重的脚步声。
双侧景物急急后退,耳畔有风声喧响,呼吸越发急促艰难,发饰叮铃脆响,师照玉只听见心跳的震动。
一次又一次,一步又一步。
大内宫道,例禁奔趋,可无人敢拦。
孟长宇身为边关镇守将领,无诏私通外邦,这本就是触犯国法的重罪,按律必遭严惩。他虽身死,但旁人定不愿他死后背负骂名。
所以会有人担下罪名,而这或将是杀头的重罪。
一开始,师照玉以为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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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焕,毕竟他始终是一个叛徒的角色。
可伏怀青的人说,鲁焕会活下来。
知晓此事的人不多,除了鲁焕,便是那两名随行将领,可这两人的反咬证明已经叛变,那么还只剩下一人……
师照玉想到,那个想要顶罪的人,是伏怀青。
他明明不用深陷天牢,却还是以身犯险;他不忍心孟长宇背负骂名,也不愿意让孟长宇最信任的副将顶罪死去;他曾在信中言明,若孟长宇有朝一日不在人世,他亦想随之离去。
此刻,她终于明白孟府分别时,伏怀青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究竟是何意味,那是知晓自己即将死亡的复杂情绪。
这样的眼神,她曾见过的。
她又忽地想到另一件事。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的任务是协助珩王伏怀青谋反称帝,所以她便先入为主地认为伏怀青有谋反的心思。
可他若没有呢?
就像此刻,伏怀青准备背负所有骂名死在天牢,死在这场大火之中。
原来她要做的,不止是协助伏怀青谋反,还要让他有谋反的意图!
甚至……还要让伏怀青愿意活下去。
她抄近路穿行,一路风驰电掣,终于冲破最后一道宫门来到天牢。
此刻天牢已被烈火吞噬,火舌顺着梁柱窜升,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热气扑面而来,师照玉只觉面部肌肤灼痛。
红刃见她不顾性命地要往里冲,眼疾手快将人拉住:“小姐莫要冲动!”
青刃也控住人:“小姐!”
隐在暗处的霍剑及时出现:“王妃!王爷已被安全转移!您别冲动!”
“你见到王爷了?”师照玉猛地回头,一把抓住霍剑的手臂。
霍剑愣了一瞬,犹豫解释:“暂未见到,王爷说他会提前派人护送……”
师照玉眼神急切又坚定,不容置疑地命令道:“进去!去救伏怀青!”
霍剑见她如此笃定,又的确未曾见到王爷踪迹,心思渐渐动摇,万一王爷真的骗了他们……后果将不堪设想!
事态紧迫容不得再三犹豫,霍剑咬牙,神色一凛:“好!属下这就进去!”
说罢,抢了旁人浸水的厚麻布披在身上,一头扎入火势之中。
“阿姐!保护好小姐!”青刃心下一横,作势也冲了进去。
红刃担忧地望着逐渐被火光吞没的背影,心中焦急不安,却又不敢离开,她问:“小姐……王爷真的在里面吗?”
救火的喧嚣此起彼伏,烈火灼烧发出噼啪声响,梁木轰然倒塌,一切都显得杂乱无章。
此时,师照玉反倒出奇地镇静,仿佛方才那样的她只是一道错觉。不断有人被救出,她注视着火焰与忙碌的众人,沉吟片刻:“最好不在。”
许久之后,当众人都以为内部无人之时,烈焰中又浮出几道人影,见者惊呼:
“有人出来了!又有人出来了!”
霍剑背上伏着一人,青刃紧随一旁帮衬托举,随着脱离火海,众人也看清霍剑背上之人。
是伏怀青。
浓烟入喉,伏怀青剧烈地呛咳着,身形摇摇欲坠,直到外面的清冽空气涌入口鼻,这才渐渐平复。
他抬眼朝喧闹的人群看去,一眼落在对面不远处,两道视线相交,久久无法回神。
霍剑在说话,青刃在抱怨,人群在高呼,可他什么也没听见。
他看见师照玉朝自己走来,直到面面相对。
他看见松散的鬓发,看见苦涩与笑意,看见她动唇。
他听见她说:
“怀青,不要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