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辛延的头像，还是她很久以前，送给他自己画的那幅新年礼物。
变成头像大小，看起来也是黑黢黢的，只有点开才能看到，那些散落的星球，和中间燃烧着璀璨心脏的小人影。
他用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换过这个头像。
郁漾知道，他还有另外一个微信账号。网上有段时间，特别流行“互联网人脉”给大家分享明星的朋友圈截图，江辛延的也不例外，朋友圈页面被人发到网上分享出来。
用户名被打了马赛克，但不管是头像还是朋友圈背景，都对不上郁漾加上的这个。显然他和自己联系，一直是用的是学生时代注册的账号。
所以，现在怪她自己吗……怪她当时干吗要把那幅画送给他？
……算了，还是找补一下吧。
郁漾飞快地回复：【路上遇见了，觉得挺帅的……分享一下。】
JXY：【谢谢。[/微笑]】
郁漾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黄彤彤的、有点邪恶的系统表情，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感。
是自己的找补有些冒犯他吗，不然他干吗发来一个这么耐人寻味的笑脸？
但要多解释两句，又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最后她决定收起手机，在人行道的绿灯亮起时，跟身边的路人一起，走向对面马路。
上地铁之后，车厢里暖气特别充足，郁漾坐了一段，人就在座位上晃得昏昏欲睡。怕坐过站，她只能拿出手机，打算刷会儿视频，强行把困意熬过去。
是这时，才看到江辛延后面发来的新消息。
是一张手机拍的照片。
JXY：【今晚有月亮，也有桂花。】
天上的月亮在镜头里是小小一个，悬在夜空圆而明亮。而照片下半部分，全是开得正盛的桂花。
这个季节，江南一带的桂应该都谢了。只有再往南，才能看到这样灿烂的桂花树。
【谢谢。你不介意我保存下来吧？】
JXY：【当然可以。】
然后，再无后话。
郁漾并没有对他随手拍的照片产生任何疑惑。
她喜欢桂花，他也喜欢，所以他看到了路边的桂花，会拍下来、发给自己分享，一切都合理极了。
就跟她刚才想要随手分享他吸睛的海报理由一样。
回复完消息，她又跳转进自己的社交平台界面。
首页推荐的左边，是她的“关注”栏，上面亮起数字红点。点进去后，关注首页推送的第一个动态，就是江辛延的。
他发布的内容，竟然也是月亮。
只是那张照片，没有了下方入镜的桂花。照片底下的文字也只有短短一行“Wesharethesamesideofthemoon”。
而此时，这条社媒动态已经有了几万的点赞，评论也有上千条。
【好少看哥哥发风景照！太会拍了好好看！请多多拍~】
【桂花和月亮，相思的元素都集齐了谁懂……】
【广西欢迎你！哥你记得去嗦桂林的米粉啊啊啊超好吃！】
【偷闲出来赏月，好可爱啊啊啊啊啊】
【被代言人安利到了，这个型号的手机拍照好好看】
【我们沐浴着同一片月光……呜呜呜呜我要被你浪漫死了！】
……
郁漾看了一眼动态的发布时间，是几分钟前。
她又跳回到他们的对话框里，那张照片发给她的时候，则是更早之前。
郁漾不由得愣了一下。
因为他留下的这句话，来自她很喜欢的一首歌英文歌，非常冷门。
冷门到这首歌的音乐播放器评论区里，留言甚至不足五条。
她在大学的某个晚上，偶然从“猜你喜欢”里听到，然后开始无数次漫长的循环……到后来音乐播放APP每到年底，都会生成“年度音乐报告”，这首歌永远占据她的音乐年度报告榜首。
她和大家一样，把年度报告图分享到朋友圈，这种社交动作只是融入集体的一个环节。
江辛延每次都会给她发的内容点赞，连这种无聊的分享也是。
但是……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她在想什么啊！？
不能因为刚才读到了他少年时写的那些文字，就一头热地把那些情绪，带入到八年后的江辛延身上。
郁漾此刻努力用买房那件事告诫自己冷静，找回理智，不要轻易陷入过分想象的一头热里……
甚至往常，她都会用“莱米”这个大号给他的动态点赞。可是这一条，她不想点赞了……即便对方也不可能，在上万个消息提示的红点里，看到她的账号ID。
收起手机，郁漾环抱着双臂，闭眼坐在座位上。
她再一次成功驯服了自己的蠢蠢欲动的情感，可是这次，内心完全没有得到松一口气的熟悉感。
-
距离上次跟周曜去中介看房，已经过去几个月有余，郁漾之后一直没再见过他。
爸妈打电话，问起周曜在忙什么，她也不知道，只能说“你们多刷刷他的视频就知道了”。
直到圣诞节结束，周曜突然来北京出差，录一个跨年晚会的外景节目。录完节目后，周曜终于现身，提了一堆食材，来郁漾家里涮火锅。
“哎哟，最爱粘着你的那块牛皮糖最近没来啊？”
郁漾在北京租的房子是两室一厅，林之俏就是她的合租伙伴。林之俏一半时间都待在义乌忙线下工作，但只要到另一半线上办公的时间，她就会来北京住。
用她的话说就是，郁漾这辈子都要被她黏上了。
“前段时间圣诞节呀，马上又接着新年了，她忙着冲业绩呢。”
“搞事业这么努力了？不跟她那个小男朋友约会去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郁漾说：“都分手了。你可别去惹她，她正愁没人发泄呢，你送上去，保证把你骂成大猪头。”
她们家里的电火锅也是周曜之前买来的。大部分时间，郁漾都一个人住这儿，吃饭基本靠微波炉、空气炸锅和电蒸锅解决，很少动燃气。电火锅就成了朋友来家里时最好的聚餐厨具。
“我要跟你吐槽个特别阴的事，真是无语了！”火锅已就位，周曜涮着牛肉，一边说，“知道我昨天在现场遇上谁了吗？哈，我们七中的大明星，江辛延！”
郁漾听出来，他话里的情绪很大：“你遇到他，干吗要这么生气？”
“你知道什么啊，他居然对我耍大牌！”
说到这个，周曜连肉都吃不下了，放下筷子控诉起来。
“我们好歹也算是同学吧？我和他打招呼，他死相地就‘嗯’一声，什么意思啊！？
“而且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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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乐心还是他粉丝。我就和他说‘能不能一起拍个照，我想发给我女朋友看，她也追你的剧，还挺喜欢你的’。你评评理，我说话够礼貌了吧，结果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他说什么了？”郁漾配合地问。
“他说‘工作时间，不方便’，哈哈……装死他了！”
周曜的笑声里藏着气急败坏。
“他当我瞎是吧？其他人找他合影他都照了，到我就不行？你说他像个成年人吗？以前的过节我都翻篇了，他还记仇，多少年了啊！”
周曜的脸有些发红，大概是火锅热气熏的，也可能是话说着就上头，气得红了脸。
“哎，你跟他还有联系吗？他这人在你面前现在也这么装吗？”
郁漾捞菜的动作一顿，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没跟周曜说过，自己去参加过他家人的葬礼；当然后续一连串的事，她更没有跟周曜提过。
如果现在告诉周曜，自己和江辛延一直还有联系……他肯定会暴跳如雷。
“我只是……有他的联系方式，但很少联系，非常少。”郁漾这么回答。
“这还差不多。我跟你说，少和这种人再有联系，尤其别再暗恋这种装货！喜欢他你有什么好下场，他眼里就不可能有你。这种人一旦有名了，恨不得跟以前的同学朋友撇清关系，还想和他谈恋爱？他肯定怕以后分手了你曝他黑料！生怕别人玷污他那点名气，嘁……”
周曜嘴里的“江辛延吐槽大会”，一直讲到餐桌上最后一盘蔬菜下肚，才接近尾声。
周曜说到江辛延，郁漾也想起来，自己很久没见到过他。
不只是线下，在线上他也没有再出现。
相比他奶奶刚去世那几天，她发去关心；还有他拒绝卖房后，又莫名其妙给自己发来各种房源的诡异操作，这段时间他们没有任何联系。
和江辛延的上次对话，还停留在一个月多之前，就是她误发海报照片那天。
郁漾每天睡前给右手热敷时，都会刷一会儿社媒，获取他最新的行程动态。
说是追星么，也是。毕竟她这个家里，到处都是江辛延这些年代言的产品。
即便她的追星之外，还有另一层，纯粹的、关于男女之间的爱慕和关注。
网上有个词叫作“梦女”，是形容对二次元或是公众人物，产生和自己有关联的情感幻想的群体。当她发现自己的暗恋，在网络上会被归到这一类时，觉得有些羞耻，也从来不敢在少数几个亲友之外的任何人面前，表露出对江辛延的关注和好感。
如果对方是江辛延本人，她更是一点都不敢露馅。
自认为二字开头的年龄过半，已经更自洽、更勇敢的人，在暗恋这件事情上，仍然保持着一种谨慎和羞怯。
因为她无法知道，这段看似重新熟络起来的友谊，对他来说算什么。
甚至，到了跨年夜那天，郁漾这么多年里，第一次没有收到江辛延的新年消息。
有些时候，并不需要额外的动作或者语言，人心也能感受到来自外界的细微颤动。
江辛延没有发给他，她也没有发任何消息给江辛延。
即便郁漾的手机壁纸，早已经换成他发来的张月下桂影。
她心里涨起的潮水，随着他的沉默缓慢退潮，归于平静。
就像她已经习惯，他会突然地消失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