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与她在凉亭里饮茶畅聊时,狐妖却只能安安静静地等在庭院的一旁,玩弄着一旁的花草。阳光从树叶的间隙漏下来,落在她鹅黄的衣裳上,像烫出的伤疤,斑驳不堪。
看到这样的场景,欣桃忍不住心疼,却分辨不清是为了自己的姐姐,还是真正的狐妖。
忽然那仙人朝欣桃和岁除看了过来,他们皆是一愣,以为自己看错了,相互对视一眼后确认彼此都没有看错!
那个仙人也能看见他们了!也就是说,若风的仙魂也快要完全附着在仙人身上了。
但那仙人与狐妖不同,看向他们都眼神并不陌生,欣桃和岁除觉得,得趁他一个人的时候与他会会。
后来,仙人开始频繁地下山。起初还带着狐妖,渐渐便不带了。狐妖问他去做什么,他说访友。再追问他访什么友,他便不说话了,只微微蹙眉,那表情像是在说,这不是她该问的。
狐妖一脸的酸涩,却还是硬挤出笑容,“师父去吧,我在家等你回来为你煎茶。”
他点点头,走了,像一阵云烟,一个眨眼间消散,无影无踪,连风中的一丝香气也一并全部带走。
狐妖站在原地,笑容慢慢垮下来,痴痴呆呆地站着。暖春的三月忽然飘雪,只一抬眼,万物凋零,天地变化,她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之中,寂寞无声。
欣桃很想上去安慰她,可又知道不能。她这个时候再受到刺激,杀阵必定立即启动。此时仙人独自下山,也正是去单独会他的时机。
欣桃和岁除跟在仙人身后下山,来到河岸边时,他果然停下脚步回身等候他们。
“若风?”岁除一步上前将欣桃护在身后,试探地问。
“嗯。是我。你们终于来了。”
“你早便认出我们来了?”欣桃推开岁除时瞥了他一眼。
“嗯。但那时我只有一缕仙魂,没有办法控制这个幻化出来的身体。”
岁除本想说什么,若风抢先开了口。
“时间快来不及了,先听我说。这个幻梦,我和清来做了很多遍,清来陷得越来越深,我唤不醒她。如今唤醒她的只有一个办法,找到那块玉佩,砸碎它!”
“什么样的玉佩?”欣桃急忙问道。
“一块碧色的玉佩,上面雕刻有一名女子,便是昨日我下山见的那名女子。”
“那人是谁?我们又该去哪里寻找这枚玉佩。”
“岁除,你不觉得那女子眼熟吗?”
岁除被这么一问,终于想了起来,“嗯。是经常投胎入凡尘的见玉仙君,她离开仙界已经有上千年了,如今依旧行踪不定。我只见过她的画像。”
“对,她与那仙人是师兄妹。那仙人我也不清楚他是何人,但能猜得出来他也下凡投胎做了凡人,不在仙界。那玉佩曾经是见玉仙君的随身之物,后来赠给了那仙人作为布阵的阵眼。”
“好,我知道了。那你现在要去哪里?”
若风难得一见地蹙了眉,“我不能去见见玉仙君,也不能去见清来。”
“为何?”欣桃不解。
若风面露难色,闭嘴不言。
岁除抓起欣桃的手,“时间来不及,我们先去找玉佩!”
欣桃频繁回头,只见若风静静地里在河边,低头望着河面沉思。
再后来发生在狐妖身上的事,若风一清二楚,看了一遍两遍,忍不下心肠再看第三遍。
那之后,狐妖时常自己坐在桃花树下,一边煎茶一边自言自语,
她告诉自己,仙人去见的人只是个凡人,不过百年寿命。百年对仙人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对狐狸而言也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一段插曲。她等得起。她总能等到那凡人老去,死去,到那时候,陪在仙人身边终究只会是她!
可她明知这个道理,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嫉妒心,杀了那个凡人!
没有激烈的打斗和争风吃醋,见玉仙君当时只是个凡人,手无缚鸡之力,狐妖甚至不需要动用任何法术,只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潜入她的房间,在她熟睡的时候露出爪子,在她脖子上轻轻一划。
她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天地大雪,仙人以阵法将狐妖困在雪顶,卸了她全身法力。她跪在刮骨透心的冰雪之上,手脚冻得发红,狐狸尾巴从裙摆下漏出来,瑟瑟地蜷在脚边。
仙人背对着他,久久都没有说话。
狐妖以为他再也不会与她说话,要动手杀她时,他终于开了口,声音轻得像雪落。
“为什么?我教你法术,不是为了让你杀人。”他还是没有看她。
“因为她是个凡人。凡人不能和仙人相恋,这是天规。”狐妖前几次都是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可此时却呜咽地说出这番话。
“天规?”他转过身来,神情复杂地看着狐妖。“你何时学会了用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成全自己的私心?”
狐妖浑身一震,哭了出来。“师父!我……”
“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也不必说了。念你修行不易,我不取你性命。”
“师父,不要赶我走!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不要赶我走!”
“我不会赶你走,你就永远留在秀月冢吧。你在那里守着,什么时候斩断了情爱之念,我便什么时候回来。”
“师父!你要离开这里?”
“你若放不下这份执念,”他背过身去,声音依旧平静,“我便永远不会回来。”
秘境六百年,沧海桑田,人间多少轮回?绣月庭早已破败不堪,曾经的桃花树已经化作枯木,再也无人坐在树下看书,也没有谁窝在谁的脚边。
·
欣桃和岁除入了城,很快便找到了见玉仙君,看见她佩戴在腰间的玉佩。
他们试图趁夜偷偷潜入房间去取玉佩,可手刚要触碰到玉佩,幻境就突然变化,到了第二天。
如此反复三次,他们决定直接上去问。根据他们的观察,见玉仙君转世的这个凡间女子是个温和心善,并乐于助人之人,可当他们去问她借玉佩一用时,玉佩却转瞬不见了。
她抱歉地说玉佩已经送给一位修仙的朋友。
欣桃和岁除明白她说的朋友就是若风,立即回去找若风。可等他们回到绣月庭,看到的却是早已破败了不知多少年后的绣月庭。
“怎么办?不会又要重来一遍吧?”欣桃又开始慌张起来,重来一遍,姐姐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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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吗?
“去找若风!”岁除道。
欣桃向四周望去,所有景色在一瞬间退去,变成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这下要往哪里去找?
“若风应当还清醒着,我们大声喊他!”
岁除也不分东南西北,扬声大喊。欣桃并无其他办法,只能跟着大声呼喊,“若风仙君!若风!”
喊了几乎上百声,若风才终于出现。
“玉佩在你手上吗?”欣桃小心翼翼地问。
“嗯,在我手上。”若风摊开手掌,玉佩就躺在他的手心里。“可我试过很多种方法都没办法破坏它。”
“那该怎么办?”欣桃心急如焚。
若风神色忧虑,“只能试一试了。”
“试什么?”欣桃疑惑不解。
“之前我尝试过很多遍,暗示清来这里只是幻境,不是真的,但都不行。我想,改一下结局。”
欣桃立即明白了若风的意思,“你想以那仙人的身份,接受那狐妖的感情!”
若风犹豫道:“嗯。”
岁除没有说话,欣桃也沉默了。她知道姐姐对若风的感情,经历了这一场幻境,若风也一定察觉了姐姐对他的感情。他选择在幻境里以仙人的身份接受狐妖的感情,那出去之后呢?
“若风仙君……”
“别的事情都不如先救下清来的性命要紧。”
欣桃知道若风说的没错,不再多说什么,看着他转身离开,又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
不用多久,欣桃便看见荒凉的山顶上,一棵枯树下,狐妖抱着一只兔子坐在石墩上,一边抚摸着兔子的后背,一边喃喃自语,“情不断,不得出。情不断,不得出……”
“小白,你说,我这一生,还能再见到师父吗?”
兔子没有回答。它眯着眼睛,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凉凉的月色洒在她身上,如同仙人微凉的目光,狐妖忽然打了个激灵,猛地回头。
兔子被她吓醒,从怀里蹿出去,一溜烟地消失了。
山下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她站起身来,又惊又怕地静候着。
终于,欣桃看到若风站定在了狐妖面前,她看不到若风的脸,却能看到清清楚楚地看到狐妖的表情。
月光落在狐妖脸上,她眼角有泪。
“师父……”她的声音在发抖。
“阿月。我来接你出去。”
这是欣桃第一次听到狐妖的名字。
“可是师父,”狐妖声音哽咽,“我还没有斩断情爱。”
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泥土里,砸在数不尽的荒芜里。
若风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
“不必断了。”他的声音低低的,不再像凉月,像极春日暖阳,融化了冬雪,“若有罪,我陪你一起受罚便是。”
“师父!”狐妖一下扑进若风怀里,瞬间完完全全变成了清来的模样。
欣桃心中惊怕,迫不及待地喊:“姐姐!”
清来惊醒抬头,看到欣桃时,缓缓松开若风,“师父?”
“没事了。我们都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