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流锅在云海之上飞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日子过得算是安稳。银月跟涂月璃渡劫成功后，都在抓紧时间巩固修为，白泽被雷劈了一下屁股后，也稀里糊涂地筑了基，每天不是修炼，就是看书。
而陈枫，则理直气壮地以“关爱变小后的道侣身心健康”为由，把苏梦秋当成真正的小姑娘了一天。
直到苏梦秋恢复原样，追着他打了半个时辰，这场闹剧才算收尾。
此刻，黑锅正从高空缓缓下降。
下方是一片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脉，像是大地的伤疤，透着一股死气。
山脉的尽头，黑雾缭绕，即便隔着老远，也能感觉到那股不祥的气息。
顾明泽站在锅沿，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指着那片黑雾。
“那里应该就是幽冥鬼蜮了。”
银月探头看了一眼，狼耳抖了抖。
“我滴个乖乖，这地方看着就不是善地啊，黑得跟锅底似的。”
星流锅轻轻嗡了一声，似乎对这个比喻不太满意。
陈枫的目光却落在了鬼蜮边缘的一座小镇上。
那座小镇孤零零地坐落在黑色山脉的脚下，青灰色的屋顶连成一片，安静得有些过分。
“这破地方边上居然还有一座小镇？”陈枫咂了下嘴，“怎么看都不对劲吧。”
苏梦秋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白发如瀑，紫眸清亮。她站在陈枫身旁，也皱起了眉。
“确实不合理。按理说，这种凶地周边百里都该是荒无人烟才对。”
白泽抱着自己的小包袱，从锅里探出小脑袋，小声说。
“师父，我也感觉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陈枫低头问他。
白泽缩了缩脖子，小脸有点发白。
“说不上来……就感觉……有好多好多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看得我后背凉飕飕的。”
陈枫眼神一动。
他知道，白泽这身气运，对某些东西来说，就跟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扎眼得很。
这小镇，怕不是个专门钓鱼的饵。
顾明泽操控着星流锅，在小镇数里外一片空地上降落。
众人刚从锅上下来，陈枫便把星流锅重新交到白泽手里。
“徒儿，拿着。”
他神色少有的严肃。
“待会儿要是情况不对，直接把这口锅放大，把自己扣住，听见没？”
白泽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星流锅得到指令，锅身微光一闪，主动缩小成一个巴掌大的小黑锅，被白泽手忙脚乱地顶在了脑袋上，像一顶奇怪的帽子。
“走吧，去会会这镇子里的‘好邻居’。”
陈枫拍了拍手，当先朝小镇走去。
镇子不大，街道是用青石板铺的。
街上很空，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也都低着头，脚步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具具提线木偶。
他们刚走进镇子没几步，街道两旁的巷子里，忽然涌出一大群人。
这些人个个凶神恶煞，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兵器，转眼间便将陈枫几人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身材尤为高大的壮汉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身高近丈，肌肉虬结，肩上扛着一柄巨斧，斧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他的眼睛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白泽身上，毫不掩饰眼里的贪婪。
“交出那个孩子，可以放你们其他人离开。”壮汉的声音像破锣，嗡嗡作响。
陈枫像是没听见，只是慢悠悠地掏了掏耳朵。
他瞥了那壮汉一眼，语气很平淡。
“你妈没教过你，出门在外，别去惹那些你看不穿修为的人吗？”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
“哦，对了。看你们这样，或许压根就没有妈。”
银月站在旁边，一个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哥，你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啊。”
那壮汉被陈枫一句话噎得满脸涨红，额角青筋暴起。
“你找死！”
他怒吼一声，身上化神初期的气息轰然爆发。
顾明泽眉眼一冷，逍遥剑已然出鞘半寸。
陈枫抬手拦住了他。
“师父，这些小喽啰，还不用您老人家动手。”
他转头看向银月。
“哈弟，走，咱俩给他们上一课去。”
“好嘞大哥！”
银月早就手痒了，闻言立刻精神抖擞，和陈枫并肩而立。
一旁的涂月璃则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像是准备看一场好戏。
陈枫没有立刻动手，反而侧头对躲在苏梦秋身后的白泽说道：
“徒儿，看好了。为师今天给你现场教学，这第一课，就叫‘别去惹你看不透的人’。”
话音刚落，那壮汉已经举着巨斧，咆哮着冲了过来。
斧刃带起尖锐的风声，直劈陈枫面门。
陈枫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就在那闪着寒光的斧刃距离他鼻尖只剩不到三寸时，他才随意地抬起了右腿。
脚尖后发先至，一脚踹在了在了壮汉的胸膛上。
“咚。”
壮汉脸上的狰狞表情瞬间凝固，巨大的身体像一滩被抽掉所有骨头的烂泥，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向内对折，然后整个人倒飞出去，“轰”的一声砸进了后方的石板地里，砸出了一个两米深的坑。
他胸口的位置，整个塌陷了下去。
生机，断得干干净净。
直到这时，陈枫才慢悠悠地把腿收了回来，还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轻哼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个初入化神的，也敢学人家当人贩子。”
他转头，看向已经吓傻的白泽，继续他的教学。
“第二课，不要对恶人起任何怜悯之心。因为他们想对你做的事，只会比这更糟。”
周围那群小喽啰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大被一脚踹死，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魂都快吓飞了。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跑啊”，剩下的人顿时散开，哭爹喊娘地朝着四面八方的巷子逃去。
银月咧嘴一笑。
“小白泽，这第三课，我来给你上。”
“斩草，要除根。”
话音未落，他双臂一振，两道锋利如刀的爪芒甩了出去。
爪芒在空中划出两道交叉的弧线，快如闪电，悄无声息地掠过那些奔逃的身影。
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那些奔逃的喽啰，身体齐刷刷地从腰间断开，下半身还在往前跑，上半身却已经倒在了地上。
血液溅开，在青石板上留下大片大片的印记。
这是白泽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杀人。
不是故事书里的描述，不是陈枫口中的道理。
是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断成两截。
小家伙的脸，“刷”的一下，微微发白。他看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人，看着那刺眼的红色，小小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他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这个世界最直接的残酷。
苏梦秋察觉到了他的僵硬。
她走到白泽身边，蹲下身，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白泽紧绷的身体稍稍松缓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苏梦秋，声音有些发干。
“师娘……”
“修仙界，就是这样。”苏梦秋的声音很柔和，“弱肉强食，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收回手，指向那些尸体。
“你要知道，他们不是好人。如果今天被抓走的是你，你的下场，只会比他们惨上千倍万倍。”
白泽沉默地看着那些尸体，小小的拳头不知不觉攥紧了。
他其实懂这个道理。师父说过，师娘也说过。
可懂道理，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那种冲击，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让他浑身发冷。
苏梦秋没有再多说，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等着他自己慢慢消化。
过了很久。
白泽才慢慢抬起头，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惊恐。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点干涩，却比刚才坚定了很多。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