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迁出现在档案室内，要从她离开寝室后说起。
离开五楼寝室区域后，游迁拿着肖黎雨给的备用钥匙，回到了档案室。
“有人吗？”
游迁孤身站在档案室内，希望之前的那道声音能出声回答。
“我去到507，拿到了手机。”
没人回答。
游迁摇开各个柜子，也未发现新的纸条。
而按照肖黎雨的说法，她在档案室内只待了两分钟，就听见有奇怪的声音。
难道只有肖黎雨在的时候，那个声音才会出现？
游迁现在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游迁，她自然而然地想起污染物研究界的人格吸引理论。
部分污染物进行污染时，更倾向于选择特定性格或者带有特定情绪的人群，学者认为这跟污染物的生前经历和偏好食用的人类情绪都有关系。
如果那个声音是手机曾经的主人，它生前过得不顺利，成为污染物后，可能会倾向于污染与它生前类似的人群，或者是带有某种特定负面情绪的人。
游迁回忆起肖黎雨第一次听见声音后，来找自己求助的画面。
慌张、焦急以及恐惧。
再往前推，假如她是肖黎雨，站在这个密闭的档案室内会怎么想？
可能不是单纯的害怕，当时开着灯，在不知道有“怪物”的情况下，这里和公司没人的茶水间没区别。
一小块平平无奇的区域不会给她带来什么情绪，她进来时，只会想和自己切实相关的事情。
比如之后该怎么办，该怎么离开这里。
害怕有，但更多的是迷茫，面对未知时的心慌。
游迁闭上眼，模拟肖黎雨当时的情绪。
仿佛置身于看不清出口的路上，有人可以乘车，而她只能费力地步行。
她不知道未来在哪，也没有开阔的视野，哪怕知道往前不一定能获得想要的结果，也只能麻木地顺着给定道路前行。
像是木偶，被卷入漩涡，无力地挣扎，却只够挥动木头胳膊，任由水流将关节侵蚀。
再度睁眼，面前依旧是空无一物。
可游迁感知到，似乎有东西停在了她的面前，就在她和柜子之间，看不见听不着，但它确实存在。
“你在我面前？”
房间回响起模糊的低鸣，它在回应。铁柜上的账本和合同被翻动，这位隐形污染物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和她说话。
“不用这么麻烦。”
游迁放出欲望之花，幽蓝的花束枝条舒展，顶端开出亮丽的小花。
“呜，呜——”
小花摇曳颤动，叶片弯折又碾平。
它们在沟通。
欲望之花的所听所想顺着根系，传入游迁的脑海，她通过这种方式，明白了隐形污染物的话语，也在脑海中，拼凑出它的本貌。
隐形污染物有个人样，它身穿寡淡的白衬衫，长发垂落，厚重的镜框遮住眼睛。
它是游迁手中这部手机的原主人，以前是这家公司的员工，在公司里没什么存在感。
某天，它在档案室里整理资料，外面突然震了下。
然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空中传来短促的呜呜声，隐形污染物的情绪变得激动，给身为“翻译”的欲望之花加大了工作量，后者的花枝开开合合，快到游迁都担心花瓣会因此掉落。
隐形污染物向她们说明那天见到的场景。
那天，它走出档案室，发现公司里空空如也，同事也好，领导也好，突然全部消失了。这叫它有些慌，以为是公司突然发了放假或团建消息，遗漏了它，就着急地跑出公司。
公司外不知何时起了灰雾。
它望着满是灰雾的公司大门，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想回家，于是鼓起勇气，走出了大门。
可是，无论它怎么走，这片灰雾永远萦绕在头顶，除了公司，它看不到别的建筑物。
无数次尝试后，它绝望地发现，不管它怎么努力，它都无法脱离这片灰雾。
最后它放弃了，回到公司，用一些无聊的事打发时间。
日子孤独又平淡地过下去。
直到三十多年前的一天，地面震颤。
三名人类来到了这里，他们穿着相同款式、胸口标有“诺亚生物”的冲锋衣，腰间别着匕首，嘴里偶尔会蹦出“污染物”“领域”“域主”“预言”这些奇怪得仿佛网络小说般的词汇。
他们找到并攻击了它。
很疼，真的很疼，哪怕它早知道自己不是人了，没有了人类的身躯，可还是好疼。
它下意识反抗，切豆腐般切掉了攻击者的左手臂。
“诺亚生物不是说安全级领域吗？！这个域主打人怎么这么狠！！”
攻击者捂着淌血的手臂，崩溃大叫。
“别嚎了，他们雇我们过来就是为了挨这一下，证实那个预言的，既然受伤了，就赶紧出去测污染值！”
他们说着意味不明的话，从包内取出个千疮百孔的稻草娃娃，纷纷朝稻草娃娃扎了一刀，消失在原地。
但它的生活并未恢复平静。
穿着白大褂的家伙涌入，发布守则，安装打卡器，设置“任务”，一股股和它类似、又令它排斥的力量涌入，在空无一人的公司建立起诡异的秩序。
它拥有的东西在一点点地消散，比它更稳定、更擅长制定规则却也更为残暴、更善于伪装的存在出现，夺过了领域的权柄。
规则像锁链，架住了讨厌束缚的它，在思维变得模糊的同时，它清晰地意识到：
自以为是的人类正在创造一个强大的怪物。
后面发生的许多事它就不清楚了，单凭它一人，无法夺回领域。隐形污染物也不想多管人类的闲事，所以躲在这间档案室内睡觉。
如果不是看到了和它以前有些像的小姑娘，感知到了和它当初类似的情绪，它恐怕不会醒来。
欲望之花作为金牌同声翻译，花开又花谢，累趴下了。
游迁拍拍欲望之花的枝蔓，梳理信息。
隐形污染物原本是公司员工，灾变时，意外变成了这家公司的域主污染物。
这家公司原本是个安全级领域，但在三十多年前，诺亚生物的人通过预言或者其它途径，知晓了隐形污染物能够降低污染值的消息。
派人进入领域验证后，诺亚生物开始着手改造领域。
游迁猜测她们最开始是想让这种降低污染值的功能惠及整个领域，让每个进入领域的人都能在不被域主攻击的情况下，降低污染值。除此之外，她们还想让人员能够不依托道具，自由进出。
为了实现这些目标，诺亚生物将外来的污染物品和污染物投放入这个领域，经过一番东拼西凑，领域便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游迁：“这个领域内还有除你以外的别的域主污染物吗？就是类似于你的存在。有的话你知道它在哪吗？”
“呜呜！”
有，在公司变成这样前它就出现了。
它拿走了我的权柄，它有很多个……它们无处不在。
虽然看不见隐形污染物的模样，但游迁感知到它现在十分痛苦和愤怒。
“呜……呜！”
所有人都会变成它，你要小心。
伴随着隐形污染物的提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砸入游迁的脑海。
“你的意思是，只要成为正式工就会变成它，变成它们……它们是一体的？！”
“呜！”对，没错！
游迁的呼吸急促起来：“那正式工离开公司呢？依然是它们吗？！”
隐形污染物摇头，它没有离开过这里，自然也不知道离开公司后，正式工们会不会恢复正常。
“你也不确定是吗……”
“……呜，呜。”
犹豫片刻，隐形污染物说出它的猜测。
那个外来的怪物很强，离开公司后依然对人施加影响，也是有可能的。
不，不是可能。
那个诺亚生物人工培育出来的新域主已经做到了！
有很多个它……这个表述多像闻初的异能“分身”！
而根据槿槐安教授的说法，闻初觉醒异能的时间，正是三十年前！参与这项实验一年后！
异能者衰老缓慢，再加上药企有研发强效抗衰老的针剂，闻初在容貌上的变化，并没有引起旁人的关注。
游迁闭上眼，不敢想象这如果是真的，如果隐形污染物没有说谎，这些年过去，闻初通过这个实验项目，向外界输送出了多少污染物。
而诺亚生物的实验变成现在这样，八成和闻初脱不了干系。
空气变得沉闷和静默，隐形污染物嗅到了更为浓厚的恐惧，从面前这个人类身上溢出，于此间缓缓流动。
它偷偷咬了一团，含在嘴里，小口地嚼，口感和上次见到的小姑娘不太一样，那个小姑娘的恐惧吃着像棉花糖，眼前这个人类的恐惧更像解渴的气泡水，吞进喉咙会咕嘟咕嘟响。
“气泡水”本人忽然抬头。
“我有个计划，对你对我都有好处。你想跟我合作吗？”
*
游迁的计划建立在方舟药业的异能者们合作任务成功的基础上。
但遗憾的是，异能者们那边的合作任务开展得并不顺利。
第二天，谷裘安死了，她在完成合作任务、制作线上宣传页面的过程中，不小心看到了宣传界面旁跳出的“广告”，被判定为“工作期间摸鱼”，在任务时间截止时就死了。
不仅如此，两位异能者受了不小的伤。
黄杉仅在谷裘安操作失误时，多看了一眼屏幕，眼睛便肿胀发酸，眼内血管破裂。
至于敖承鑫，他反应慢了半拍，此时正紧捂住双眼，两行血泪从眼眶下方流落。
“该死，这见鬼的合作任务！”
黄杉丢给他半管治疗针剂，等双眼疼痛减缓，俯身查看合作任务的完成情况。
宣传广告成功发布，已经有一位顾客下单了公司的产品，黄杉她们要做的，就是在指定时间段抵达公司大门的保安亭，将产品交给顾客指定的快递员。
这是合作任务的最后一环，完成后即可晋升正式员工。
快递员上门时间是下午一点。
黄杉拿着商品，提前来到公司大门口等候。
本次制作的商品名为“罐装厄运”，是污染物品，有着让特定对象遭遇厄运的效果。
为保稳妥，黄杉在公司门口保安亭等待时，敖承鑫也守在一楼大厅内，以便随时使用技能。
碍于敖承鑫现在视力不佳，黄杉让他提前熟悉保安亭的位置。
敖承鑫黑着脸，在黄杉的催促下，拄着拐杖从大厅走到保安亭，往返了七八次。
“啧。”
结束危机排练后，敖承鑫把自己摔到大厅内的座椅上，阴恻恻地盯着代表保安亭的模糊小点。
视力受损让敖承鑫格外暴躁，他坐在软椅上，指节烦闷地敲击座椅扶手。
座椅后方，幽蓝的花枝从天花板的缝隙中钻出，望向大门口。
离下午一点还有半分钟，雾气渐浓。
伴随着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响，外皮为深蓝色的快递车突兀地出现在公司大门口。
穿着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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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服的快递员下车，看清楚快递员的脸后，黄杉露出略微讶异的神情。
快递员不是别人，而是上午死去的谷裘安，“谷裘安”脸色发白，行动僵硬迟缓，帽檐之下不是眼睛，而是两个空空的血洞。
“上门取件。”
短暂的惊讶后，黄杉恢复平静，她核对过车牌：“工牌出示一下，然后这边登记。”
等待五秒后，“谷裘安”取出工牌，一瘸一拐地走到保安亭外的木桌边，拿起笔，缓慢写字。
刚落笔，在旁观察的黄杉开口：
“你是个诚信尽责的快递员，你会如实登记，配合我们的工作。”
黄杉使用了异能，她语调平淡，却让人下意识想要听信。
在异能“山火”的影响下，“谷裘安”握笔的手顿住。
接着，她笔锋一拐，涂去写了一半的“谷”字，在姓名栏写下“快递员”三个字。
死后，“谷裘安”的姓名和身份都被一并剥夺。
黄杉心中没有半点波澜，注视着快递员签完登记表，反复核查后，轻叩衬衫上数下第二颗纽扣。
纽扣是污染物品，名为“屯屯鼠的纽扣”，拥有0.5立方米的存储空间。
需要交付给快递员的“罐装厄运”顾名思义，存储在玻璃罐里，容易被打碎。
为防止商品碎裂，合作任务前功尽弃，黄杉将耗费了三条人命的“罐装厄运”存入“屯屯鼠的纽扣”中，需要的时候再取出。
现在万事俱备，只差将“罐装厄运”交给快递员。
黄杉五指握牢罐身，前递给快递员，大厅内的敖承鑫也坐直身子，使劲眯眼，去看两人的一举一动。
大厅上方，欲望之花绽开花枝，选定蓝色制服的快递员，消去她工作的欲望半秒。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在快递员接过罐子的刹那，快递员五指外张，失神地松开了手。
罐身下塌，却没像想象中的那样快速坠落在地，像是被某只无形的手托了下。
半秒结束，快递员回神，在罐身落地前将其捞回。在异能“山火”的控制下，快递员虎口紧攥罐身，将商品安稳运送回车。
车门关闭，深蓝色快递车往回驱使，消失在雾中。
在消失的瞬间，黄杉耳边响起嗡鸣，她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向保安亭上方的广播。
“各位员工请注意，请于今日下午三点前抵达三楼会议室，届时将公布正式员工晋升名单，并举办员工晋升仪式。”
“各位员工请注意，请于今日下午三点前抵达三楼会议室，届时将公布正式员工晋升名单，并举办员工晋升仪式。”
广播播报到第二次时，黄杉看向一楼大厅内的敖承鑫，他抬头望向大厅的右后方，神情复杂，显然也听到了广播。
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欲望之花悄悄缩回，功成身退。
此刻，公司里的活人也好，污染物也好，都各怀心思，等待正式员工晋升仪式。
*
下午两点五十五，三楼会议室。
敖承鑫抱臂打量周围，嘴角扯起讥讽的笑。
虽然他视力受损，但此刻还是看清了，大厅内除了她们，还有两道人影。
见到肖黎雨和她身旁的游迁，黄杉微微抬眉：“你没死？”
游迁笑着应过，不打算回答黄杉的问题。
敖承鑫冷笑，他已经被疼痛折磨得神志不清，以至于有些失智了：“现在没死又怎么样。你们这些普通人因为害怕避开合作任务，到头来也只有死路一条。”
游迁直勾勾地打量敖承鑫的眼睛：“那参加了呢？会变成你这样吗？”
肖黎雨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她不是没眼睛，直到现在，会议室也只有她们四个。
这意味着，昨天还跟她一起，被劝着加入合作任务的那名普通人，现在已经死了。
差一点，她就要去参加合作任务了。
如果不是那句提醒，如果不是游迁，她现在也是和谷裘安一样的下场。
分针缓慢转动，最终停在12。
三点到，会议门被推开。
挂着工牌的正式员工们鱼贯而入，涌入会议室，从头到尾，共计十三人。
为首的正式员工气质温婉，游迁再熟悉不过。
闻初于会议室座首落座，其余员工依次坐于闻初两旁。
至于等待“审判”的临时员工们，她们坐于长桌的末尾。
闻初尚未开口，整张长桌寂静无比，仿佛不是会议室，而是魔鬼的宴会厅，座首的魔鬼们耐心地等待，至食材们烹饪得当，便会上前分而食之。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闻初抬头，剩余的十二名员工齐刷刷扭头。
“你们勤劳肯干，遵守公司规章，这之中，有人努力工作，不仅做好了自己的本职工作，还额外完成了公司的合作任务。”
“本次会议，宣布正式员工晋升名单，晋升名单根据考评分数和合作任务完成情况而定，未参与合作任务者，本次将不予以晋升。宣布后，包括我在内，在场的正式员工会为晋升者举办晋升仪式。”
“下面，宣布晋升名单。”
“黄杉。”
“敖承鑫。”
黄杉完成了合作任务的最后一环，至于敖承鑫，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任务，但也在合作任务中起到了辅助作用。
方舟药业的两人听到名单后，各自舒了口气，心急如敖承鑫，差点直接站起来，过去接受正式员工的晋升仪式。
但晋升名单的宣读还在继续。
闻初启唇，念出了一个让她们都意想不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