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若楠浑身抖得像深秋里的叶子，看着依恋地蜷缩在自己怀里、冷的冰块似的小男孩，嗓音恐惧得发哑，“我那时，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啊。”
“姐姐……”小龙也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他很轻很轻的开口，“那你当时，为什么要推我呢？”
赵若楠僵住了。
“小龙没有记错哦。”见她不答，小男孩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认真又耐心，“我也害怕我忘了，所以每天都有在认真看……”
他小手一挥，满地的黑水便像有生命似的，翻滚着在喷泉池边沿凝起一个人形。
那人形小小的一团，圆滚滚的，在喷泉池沿上蛄蛹。它伸出一小截水做的尖尖，努力地往前够，往里划——这大概就是他当年在池边捞彩笔的真实写照。
人形越倾越斜，摇摇欲坠地趴在池沿上，只差一点点，几乎下一秒就要栽进水里了！
突然，另一团黑水凝成的稍大一点的人形，从喷泉池附近的树丛后面冲了出来。
小水团看见了，直起身子，两个尖尖充满期待地伸向大水团，似乎是在等待一个拥抱。
可是大水团没有停，横冲直撞地、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地——
推了他一把。
小水团猝不及防，摔落进池子里溅起大片的水花。它伸出的双手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身体就都融化进黑色的水面之下。
小龙毫无波澜地看完当年的情景重演，脑袋转过来，静静地盯着赵若楠。
赵若楠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不是的，我、我就是为了出气，一时冲动……”
她看向眼下唯一能救她的姬且宁，却见她满脸写着震惊。她似乎受到了羞辱，声嘶力竭地嚎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我怎么知道他会在那么浅的水里淹死？是他太废物了！是他太废物了！”
姬且宁没有说话。可是知晓了这样的真相，她还会想要救她吗？
赵若楠近乎绝望地看着小龙，“那你要杀掉我吗？”
小龙惊诧的瞪大了眼睛，使劲摇头，仿佛完全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的表情太过无辜困惑，以至于那张泛着青白的可怖的脸上，竟显出一种令人心碎的拙稚来。
小月亮轻声说：“不是的，楠姐姐。如果他要杀你，他不会先给你送礼物。”
她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彩笔，有的被踩脏了，有的断成两截，像垃圾一样躺在尘土里，却是一个孩子积攒了21年的心意。
小月亮小声说：“楠姐姐，小龙是爱你的。”
赵若楠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从未料想过有这种可能。转瞬间她又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狂喜了起来，她恳求：“既然如此，那你放我走好不好？”
小龙的表情顿时变了。
那张刚才还满是依恋和困惑的小脸，骤然间阴沉下来。他暴怒地尖叫：“姐姐，你居然还想走？！你为什么还想走？！不可以，你要留下来陪我！”
周围的空气霎时间冷了，曾经溺死在这池水中的小孩子鬼魂们围了过来，声音空洞洞的，“姐姐，小龙等了你这么久，留下来吧……”
“留下来……”
“留下来，陪我们玩……”
“姐姐，我们不想再孤单了……”
他们都是被淹死的，都保留着临终时的状态，有的口鼻挂着泡沫，有的面色青紫发胀。都是小小的，矮矮的，乌泱泱地围过来，眼神流露出的都是对同伴的渴望。
姬且宁总算是知道这些孩子为什么会主动靠近喷泉池了。
小龙困在这阴冷的喷泉池底二十一年，日日孤寂，夜夜无依，他太懂无人陪伴、被世界抛弃的滋味了。
同病最易相怜，于是幼儿园里所有孤独无依的孩子，都本能地被他吸引。
他收留了所有不幸的小小灵魂，给了他们一处相伴的归宿，也靠着这些孩子们的陪伴，熬过了暗无天日的二十一年。
姬且宁紧皱着眉头，手按在符箓上，却迟迟没有动作。她咬着唇说：“我不想管了。”
对着这些可怜的孩子动手，她于心不忍，他们只是太孤单了。
可是小月亮却说：“姐姐，如果我们放任，看着小龙杀了楠姐姐，那和当年的楠姐姐又有什么区别呢？而且，如果这事不解决，会有更多的家乐哥哥的。”
姬珩也点头，“小月亮说得对！”
姬且宁有些崩溃：“那我也不想干脚踢幼儿园的事儿啊！行行行，拼了！”
符箓祭出，金光乍现。围过来的小鬼们像是极畏惧这光，都尖叫一声，四散躲了起来。
小龙也尖啸一声，难受地闭起眼睛，眉头死死皱着。下一刻，他小手一挥，喷泉池中的黑水腾空而起，化作数条水龙，呼啸着缠上三人的身体悬空勒起，越缠越紧。
“我靠这小鬼！”姬且宁大惊想要挣脱，却身在半空无处借力，手脚都被死死缠住，整个人天旋地转的。
“放开小月亮！”
一个圆滚滚的虚影突然从喷泉池中猛扑而出，炮弹一样撞向小龙，竟将他撞了个趔趄。小龙猝不及防，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缚住三人的水龙失去控制，哗啦一声散了。姬珩刚好在小月亮正上方，大惊，在半空中扭腰翻转，好悬赶在落地前调整了位置，这才避免把小月亮压成了小肉饼。
但他也因此摔伤了胳膊肘，蹭出了一大片血痕。
小月亮慌忙去扶他，见他没大碍，这才放心。又看那边，扑出的却是许家乐。
小胖子已经被小龙的水龙勒住了脖子，整个鬼悬在半空，两条小短腿又踢又踹的，舌头都伸出来了，脸憋得青紫青紫的。
“家乐哥哥！”
鬼死了会怎么样？小月亮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没想，手上就下意识掐出了哥哥教过的缚鬼手诀。
自她拥有肉身后练习多少次都没起过作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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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这回却突然奏效。黑水仿佛忽然失去了力量，哗啦一声散落一地，惊得那些围观的孩子们尖叫四散，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许家乐扑通掉进水池里，一眨眼不见了踪迹。小龙的动作也迟滞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突然不听使唤的身体，惊异地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小月亮也愣住了，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血，姬珩的血，她刚才去扶他的时候沾上的。只有一点点，此刻正在飞快地干涸、变黑，化作一小撮灰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但就是那一点点血里的微弱灵力，已然够她掐出那道手决。
“姐姐！”
小龙冲着门口的方向绝望大喊，众人循声望去，这才发现趁着大家缠斗的功夫，赵若楠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门口。
“姐姐，不要走！”小龙强挣开咒术的束缚，伸手想要指挥黑水。但他方才连番消耗，力量已经所剩无几，只能催动起一两滴水珠，凝成弹丸，激射而出——
飞溅的水珠像子弹一般射穿了赵若楠的小腿，她颓然栽倒，摔在距门口一步之遥的地方。
“我才不会死在这里……”她咬着牙，用双手扒着地面，拼命往外爬，精致的美甲掀翻都在所不惜，指尖血淋一片。
又有一点水滴飞射而来，贯穿了她的手掌，她惨叫一声，用手肘撑着地，居然还在一寸一寸地往门口挪，腿上的血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印子。
小龙怔住了，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他呆呆地望着那个拼命爬向门口的背影，脸上暴怒的潮水退去，只剩一片空白的茫然。
“姐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就这么想离开这里吗？”
那些想要上去帮他拦人的小孩子们看着这一幕，都安静了下来。一个面色发紫的小女孩拉了拉小龙的衣角，细声细气地说：“算了吧，小龙。也许我们这种小孩，就是注定没有人爱的。”
另一个小男孩擦了把眼睛，赌气地哼了一声，“有什么要紧？我们自己爱自己，我们一起玩也很开心。”
就连刚刚被痛揍一顿的许家乐都从水池里冒出了头，“就是的，小龙，让她走吧，我们陪你玩。”
气氛沉郁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小龙的眼眶里缓缓淌出两行血泪，一滴一滴落进脚下的黑水里。他说：“姐姐，既然这是你想要的，那我放你走。”
他再没动作，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赵若楠艰难、却毫不停息地爬出了这个小院，仿佛对姐姐这么多年的执念，突然间全部消失了。
姬且宁和姬珩再没人搭理，等小月亮把草莓棒棒糖送给许家乐后，三个伤员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小院。
出得院门，小月亮回头望了一眼，小龙坐在喷泉池沿上，远远地望着他们，没有出声。他的周围，是那些孤单到宁愿舍弃生命、也要寻找同伴的孩子们，大家挨挨挤挤、亲亲热热地坐着，像一群相濡以沫的湿漉漉的小水母。
他们谁也没有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