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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中央军区,像踏进一座精密的金属城池。
夜幕黑沉,身体被围在发亮透明的通道内,脚下踩着特殊金属制成的荧光道路,视线越过通道外驻扎的守卫,跨过林立的房屋,那座远望便堪称震撼的、高达近百米的银白色塔身就伫立在前。
头顶巨大的圆盘型白炽灯将大厅照得恍若白昼。军靴踩上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整齐到令人心颤。门前是巡逻的守卫,大厅遍布沉默的执行者,戒备森严,气氛严肃。
一路走来,陈尔若被迫承受了数道严苛目光的审视。她的着装严重不协调,肩上披着两兄弟之一的棕色外套,下半身却还是浅蓝色微喇牛仔裤,好在她神情淡定,步伐平稳……但其实不被怀疑的主要原因,还是身旁站了人。
进中央军区前,她苦口婆心罗列了她进不去的种种理由。最终,她眼睁睁看着邱星洲目不斜视进门,淡淡跟守卫说了句出门急证件忘带了,他们就这么被放了进来,甚至没搜身检查。
这已经不是顺利得不可思议的问题了,地铁安检都比这宽松。
陈尔若:“你们这是正经军区吗。”
且不说恐怖分子、犯罪分子,就这个检查力度,不怕把间谍放进来?
邱星洲:“进来容易出去难。”
见她面露狐疑,两兄弟里那个深灰发色的笑嘻嘻解答:“听他骗你,我们刚在路上就报备过了,以我们几个的权限,带个人进来还不轻轻松松。”
另个发色稍浅、像烟灰色缅因猫的,按住她的肩膀,狡黠一笑,指指大门上微微闪光的红点:“至于安检嘛……跨过门,就算安检成功了。”
红外射线。
陈尔若闭紧嘴,不再发问。
上了电梯,见她依旧不情愿,邱星洲也没了耐心:“在这儿待两天,见见世面,配合我们完成任务,我会给你相应的报酬。但如果你非要弄出岔子,我保证你明天就被赶出双城。”
劝了一路,劝得自己口干舌燥,陈尔若见他们已经铁了心,无力倚着电梯墙:“那我工作怎么办?无缘无故消失,杨婶发现肯定会报警。”
深发色哨兵无所谓:“你跟她请个假不就行了?虽说我们这儿偶尔会排查通讯,但寻常消息没什么信息量,查不到你头上。”
“你们不怕我趁机求救吗。”陈尔若说,“毕竟你们这行为跟绑架没什么区别,还涉嫌危害普通公民的人身安全。”
缅因猫发色的哨兵故作惊讶:“姐姐,你是说你要跟城里的警察求救,让他们来军区救你吗?”
警察再尽职尽业,也没有权限干涉军区哨兵的计划。就算她将这事捅破,只要她人完好无缺,就不可能为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去惩戒哨兵。
“叮铃”,电梯到达指定楼层。
她抗议的话就这么被无视。哨兵接连出了电梯,已经凌晨,宿舍走廊无人,灯开得暗,有些灰蒙蒙的。陈尔若走在他们身后,扭头看了一眼。
「这里,与你有关系吧。」
她走着,突然问。
「为什么这么猜。」那声音问。
「因为你说我的记忆可能在这儿找到线索。」
她答,「这几个月相处,我还没蠢到什么都发现不了。我失去的是我生存在这个世界的记忆。但你从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明明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又怎么能肯定这地方与我有关。」
「除非,这里并非与我的过去有关。」
「而是跟你有关。小蛇。」
那声音沉默许久,才道:「你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无论如何,我不该出现在你的识海里。事态难明,我们已经尝试许多,找不到其他突破点。当下,找到我的由来,才有可能找到你的线索,这不矛盾。」
「其实,你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吧。这几个哨兵执意要我这么个普通人当诱饵,到底是别无他选,还是你对他们下了暗示。」
「……」
陈尔若其实想跟说他,至少他应该与她商量之后再做决定,但想到这三个月多次谋划,都是他先做了,替她解决了麻烦,她才后知后觉猜到……她叹了口气,懒得再计较。
与这声音共处的第二月,她在梦中看见两条蛇,一条比树还粗的,盘踞沉睡,一条寻常体型的正醒着。她站在湖面上,远远望着它们。可能是梦,她的心中并没有恐惧。意识到她的存在,那只醒着的蛇看了过来,澄黄的蛇瞳平静地打量她。
他们对视了许久。
醒来后,她没有忘却那个梦。也就是那一刻,她冥冥中感觉到,那条蛇就是居住在她识海的声音——一条拥有人类意识的蛇。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不过念在她都亲身经验穿越和失忆了,只能接受。
她一直在想,如果这条蛇是侵入她识海的人,那另一条沉睡的蛇又是谁?她的识海又不是什么动物园,难道全养蛇来了。
或许要等它也醒,她才能明白。
脑子里想着东西,陈尔若的步伐不自觉慢了下来。等她恍然意识到,那兄弟俩已经转身走回来,笑眯眯的,又一人一边架着她,拎着她往前走了。
她双脚离地:“哎,我自己走……”
缅因猫发色的哨兵一把捂住她的嘴,紧张提醒:“姐姐,你现在可在男宿舍呢。身上没伪装,万一被旁人看见,我们可说不清啊。”
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陈尔若沉默了。
如果全天下男宿舍都一个样的话,那大学宿舍也不是没出现过某些奇葩。比如没钱开房,把女朋友带到宿舍……而男寝出现女生,在某些人的想象中,也没旁的原因了。
下一刻,前面拐角处传来交叠的脚步声,邱星洲神色骤僵,脚步一顿,略向后退了步,将她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陈尔若也立刻屏住呼吸。
从拐角处走出几个勾肩搭背、边走边笑的哨兵,应该也是趁夜出去,原本笑着的脸,转头看见他们,讪讪消失。他们走到宿舍门口,象征性地招招手,尴尬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邱星洲难得合群地朝他们点点头。
等人进门,他沉声:“快点。”
陈尔若面如土色。
抛却种种找线索或结局已定种种因素,她终于回想起她原本抗拒来此地的原因——作为女性,她如何在这充满精英且都侦查力Max的男性哨兵集中地里,怀抱查线索的任务,平安地待上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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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星洲他们几天今天也趁夜出去了?看样子也是不小心被我们撞见的,表情那么古怪。真难见。”
宿舍的门被推开,几个哨兵小声嘀咕着进来。
其中一人余光瞥见房间尽头的封闭式箱舱,明黄色的提示灯在黑暗里亮着光。他拍了拍同伴的肩,用眼神示意。其余几人默契地噤了声。
一人压低声音,半感慨半艳羡:“你说这人,都来中央了,还这么拼命做什么,简直没见他休息过,不是在做任务就是在做任务的路上……不是都坐到前十的位置了吗。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
另一人摆摆手:“谁知道。估计想快点晋升,匹配向导吧,毕竟排名越高,匹配得越快。不过排名前列那几个都是不服输的变态,他要是把人家拽下来,要面对的麻烦且多着呢。别理他。平白惹麻烦。”
几人没了心情,早早洗漱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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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五具箱舱的舱门接连落下,专为哨兵定制的隔音系统阻隔内外一切声音。房间沉入死寂,黑夜里,明黄色的提示灯依然幽幽闪动。
舱内灯是昏黄的调,灼烤般落在赤裸的脊背上。
哨兵浑身肌肉紧绷,背对镜子,竭力忍耐,握着浸湿的毛巾去擦拭。大颗大颗汗珠顺背肌沟壑滑下,一道道被利爪挖出的、刺眼狞红的疤痕横亘在皮肉间,被毒液腐蚀的伤口已然化脓,瞧着可怖。
清创、冲洗、消毒、涂药、包扎。
熟练操作完全程,将上衣套好,额头已然烫得惊人,陈宿拿过搁置在床头的水,合着配套的退烧药消炎药咽下。箱舱笼罩着浅而苦的草药香,他躺下,掖好被子,目不转睛盯着头顶的灯,直到视网膜开始出现重影,突然,他伸手摸了下脸颊。
他在想念一个吻的触感。
轻盈的、猝不及防的、带着狡黠笑意的。
然后,他想起她站在走廊尽头的模样。
镀着浅金色的林海在身后随风翻涌,她站在不远处,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地对他笑。
那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
他摸着脸颊处留有余温的地方,想,等她回来,要严苛诘问她,不相干的人到底怎样处理。他想了要怎样问,怎样惩罚,一直一直耐心等着。
他等到了天黑、等到了消息、等到了现在。
人与人之间的最后一面其实不能够被预测。
可能是某一人临终时,也可能是下一刻。
十八岁生日那晚,被她刺痛时,他幻想过一场轰轰烈烈的失去。他们将矛盾掰开来,争执、争吵、流泪,戏剧化地走向决裂,从此不再相见。但失去只是一瞬间的决定,可能平淡,可能陡转直下。
三个月的时间,比他们消磨矛盾的时间更长,长到足以麻木,足以接受。
他是接受了。接受她又瞒着他有了什么异想天开的计划,一如她逃去混乱辖区那般,藏起苦衷,什么都瞒着他偷偷地做,将他蒙在鼓里,惹他生气,然后等着他未来哪日抓到她,又气又恨地问个明白。
只是这次没来得及留字条。
她完成计划的时间还有点长。
他得再等等。
止疼药还未起效,后背的伤泛起细密的疼。
想起列单还有三项任务只完成了一半,陈宿伸手关了灯,平静闭上眼。
他得再等等。
黑暗遮蔽了所有。
一滴泪静静没入鬓发,无声无息。
窗户遗漏了一条缝,夜风轻卷着帘子,吹得悠悠晃荡。细碎的月光像夜色里翩然翻飞的白鸟,停停颤颤,沿着光线的痕迹,飞进隔壁房间。
只有陈尔若地箱舱还半开着,她身穿从邱星洲衣柜里拿来的崭新的短袖睡衣,坐在半开的箱舱边缘,托脸,静静望着撒落在地上的零碎月光。
无论在哪个世界,月亮都一样。
若要庆幸,她还要庆幸父母去世得早,从小被婶婶收养,工作以后,除了偶尔打钱,也没什么联系了。一个人习惯了,就算来到这儿也无牵无挂的。
「该睡了。别熬夜。」
脑中的声音按时按点提醒,语气平淡。
陈尔若无奈点头。明明没有实体,这条蛇的作息却比她还稳定,来了这儿,她居然都没熬过几次夜。
男性哨兵的睡衣,穿在她身上过于宽松,领口快掉到肩膀,她往上扯了扯。晚上气温低,陈尔若摸摸暴露在外的胳膊,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刚把脚收回床上,扯上被子,又连打了两个。
“谁在想我?”
嘀咕完,她又甩甩头:“算了,谁会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