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辛觉得邱星洲的报复着实没必要。尤其在他看清昏昧光线中那道清瘦单薄的身影后。
看起来，女人在湿漉漉的水槽和噪杂的座椅间忙碌了一天，好不容易下班，困顿昏沉着，还没清醒，就在回家的小巷上撞见他们，怔了下。
哨兵的视力强于普通人，他们能清楚看见她此刻的模样——她困惑而疲惫地望着他们，黑发流泻在肩前，脸颊的白在黯淡月光下显得更透，嘴唇淡红，似乎因焦虑轻轻咬过。
与普通人相比，她身形还算高挑，只是放在男性哨兵中依旧不够看。
说来奇怪，明明是张只称得上平凡的面孔，换了平日，他们或许都不会多看一眼，在这不同的、掺着狩猎气息的氛围下有了别样的感觉。
像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强悍的天赋与能力往往伴随副作用。
于哨兵而言，过度发达、过度敏锐的五感会造就暴躁易怒的性格。但能从众多天才中脱颖而出、晋升至中央军区，他们这些人，往往已经克服这项“弱点”，变得冷漠、锐利、富有侵略性，所以，更易生出的副作用，是恶劣。
傲慢常伴恶劣出现。
“下次任务需要的诱饵，不是一直没定下来吗。”邱星洲拽开他劝阻的手，“有现成的了。”
他说罢，元辛心道完了。
三个月前新晋升的一批哨兵，不知为何，个个实力强悍得骇人，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将不少旧人碾压到排名底下，不少人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多接几个任务，争口气。
这事本来与邱星洲无关。
来军区两年，他的排名始终稳在前十，不过二十出头，天赋便碾压军区诸多天才。但谁料几天前，邱星洲名次骤降，他们几个震惊去看，发现是那只来了几个月的哨兵冲进了前五……邱星洲嘴上不说，周身气压却低得恐怖，于是他们默契接了新任务，打算重刷排名。
也是好巧不巧，这次任务的目标变异种嗅觉发达，能通过气味分辨出来人是否有威胁，他们尝试偷袭，多次无果，正为找“诱饵”而苦恼，本想找个地方放松……该说她倒霉，正撞枪口。
邱星洲命令一下，荀白两人立刻出动，疾风残影般钻入巷口。元辛偏过头去，短短几秒，事态已定，他再转过头去看……果不其然，她已经被两人抓着手臂重重按在墙上了。
女人闷哼了声，小腿胡乱挣扎了两下。
好糟糕的情况。
让督察看见了是要罚禁闭的。
元辛无奈想着，不得不跟过去。
*
在后厨里调侃过的情况成真了。
被两个哨兵按紧肩膀，拎罪犯似的支在墙上，陈尔若只觉肩胛骨隐隐作痛。她吸了口凉气，勉强左右看了眼——两个架着她的哨兵似乎是兄弟，长得有八分像，发色偏灰，笑嘻嘻的。
而朝她走来的，正是她刚出言顶撞的哨兵。
他穿得比旁人繁复些，衬衫肩头还绣着徽章，肩宽腿长，刚在铺子吃饭时，气质就像哪家的贵公子，却平白添了些不耐，瞧着心情不太好。
“叫什么。”他问。
陈尔若低眉顺眼，没吭声。
提着她肩膀的两人个子都比她高，一人一边地将她架起来，她一只脚稍微有点不着地，狼狈地踮起来。瞧着几人是来兴师问罪的，她很识趣，诚恳道：“如果我得罪了你们，那我再次向你们道歉，行吗。对不起，各位大……”
陈尔若顿了下，几个哨兵年纪瞧着还没她大，想着也就是小男孩儿受了气要找回来，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眉头一压，挤出凄然恐惧的表情：“大人有大量，饶过我吧。求求了。”
她求饶求得太快了，简直毫无负担。
邱星洲打量她，巷口昏暗，连带着光线也阴阴沉沉的。她被提得有些高，脚尖努力去点地面，喇叭裤的裤腰往下落，露出一截腰肢，白得晃眼——他不适地将视线移开，移到她脸上——她正可怜地、无助地哀求，好似他们做了什么罪不可赦的事。如果他察觉不到情绪，他会信。
从始至终，他没从她身上察觉任何恐惧慌乱，无论在铺子里，还是在这儿。
这女人只是懒倦地配合他们，扮演受害者角色，好尽快摆脱这处境……她压根不怕他们，或许心里还觉得他们这行径无聊可笑。
果然，元辛不忍开口了：“星洲，要不就算……”
邱星洲瞥他：“你真觉着她怕吗。”
听见这话，陈尔若眼皮重重跳了下。若不是要维持面上表情，她这会儿真要嘴巴大张，表示诧异了。她纳闷腹诽：「这是怎么发现的？」
脑中声音淡淡戳穿：「你也没用心演。」
陈尔若哀怨：「我累成这样，愿意陪这群小孩儿演戏就不错了，还要怎么演，难道痛哭流涕表演后悔吗？那不得把我累死。明天怎么上班……」
「想让我帮你解决，可以直接开口。」
终于等到这句话，陈尔若眨了眨眼，再抬头，也不再跟眼前这些哨兵兜圈子，温吞地笑了下：“怕还是怕的，毕竟我只是平民，不敢动手。但我记得哨兵哪怕离开军区，也隶属于军人。军人总是要遵守法规的吧……不知道，各位找我有什么事？走正常审问流程，还是有别的命令？”
其实上班这件事，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行为习惯。比如她，上学时还算好脾气的人，上班几年，脾气就变得有些差了。职场上见过太多莫名其妙的人，也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习惯语气温柔地同人讲话，至于说什么话，她就不能保证了。
她就差把那句“玩够了没”说明白。
一个普通、温顺、被他们看不起的普通女人，用极为柔怯的语气，说着能称之为威胁的话。她从头至尾都看不起他们，漠视他们哨兵的身份，像逗他们玩那样，假意温顺地配合他们的无理，又厌倦地表达拒绝……她都懒得跟他们周旋。
“能这么和星洲说话……姐姐，你真是好厉害。”
听她说完，按着她两兄弟，其中一人笑得更灿烂，手臂被按得更紧，陈尔若疼得轻嘶了一声。
而敏锐察觉到周遭的气氛微微变了，元辛作为在场唯一理智的人，惊得眼都睁圆了，急忙劝：“别说了！你真不怕死吗！”
哨兵是被严令禁止对普通人动手，但能进入中央军区，他们多少有身份有特权，想对谁使绊子，不过抬抬手的事，她疯了敢这样挑衅。
陈尔若喃喃：“要杀人啊……”
邱星洲的面色倒并没什么变化，被她再三地顶撞讥讽，恼怒反而凝固。他冷冷望着眼前人。确实很少有人这样与他说话，敢狂言贬低他的人，要么比他实力强，要么比他身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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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哪儿来的资本呢。
她哪儿来的资本，跟他这么说话。
只是邱星洲现在不想深究这些，他上前一步，伸手，毫不留情拽住她的领子，将她提起来，直视她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单单拦住你吗。”
她的身体比他想得更轻。
像提起一个布娃娃，邱星洲看清漆黑的眼珠是湿漉漉的。里面没有恐惧，惟有平静。只看这双眼睛，她该是个冷静的人，挑衅是另有他意。
“为什么？”陈尔若顺着问。
“我们的任务缺一个诱饵。”
邱星洲说，“我们现在很缺人。”
陈尔若点点头，大概理解。
“哦。所以你们要把我当人形诱饵用。”
“在用你之前，你要跟我们走一趟。”
邱星洲像拍小猫小狗似的，无所谓地拍拍她的脸，他的动作放在寻常人身上会有轻佻调情的意味，而他做来，只有轻蔑，不含其他：“你不是看不起哨兵吗。正好，我可以多带你见几个。”
陈尔若听得一头雾水，还没明白，她身旁的那对兄弟便清楚了，低下头，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元辛的脸微微白了，眼神难以置信：“你要把她带回……但宿舍只有男性哨兵啊！你怎么藏！”
陈尔若察觉到不妙，及时住嘴，暗暗咬后槽牙：「到时间了，你该动手了吧。」
谁料到这种地步，寄宿在她身体里的人突然询问：「你激怒他们的用意是什么。」
陈尔若：「现在是问问题的时机吗！」
他细数情况，平静地替她答：「陈尔若，这两周，你调动我的次数相比上个月翻倍。是因为你觉得我消耗了能力，间歇性沉睡的次数会更多。你想摆脱我，让我陷入沉睡，没法看到你做什么，好找出剥离我方法……所以，你故意利用这些哨兵，惹怒他们，让我帮你处理。对吗。」
陈尔若：“……”
她感觉她脑子里住了个妖精……蛇精！
眼看计划就被这样戳破，她索性破罐子破摔。
「没时间了，不管我怎么想的，你先帮我把他们处理了。不然咱俩都得完蛋。」
「也不一定完蛋。」他淡淡说，「你去中央军区看看，或许也能找到失忆前的线索。以你刚才的表现，他们只会折磨你，不会杀你。」
这是人话吗！
陈尔若目瞪口呆。
要是他一早就想明白了，就压根没想帮她！
围着她的哨兵已经架着胳膊准备将她抬走了，没了脑子里的鬼东西帮忙，纵使有控制能力她也用不熟，陈尔若神情一僵，深觉这次玩脱了。
好在职场历练，让她这人最擅长的就是服软，没想太多，在邱星洲抽手转身的一瞬，陈尔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瞧他皱眉看过来，她强颜欢笑，欲哭无泪，笑得比哭还难看：“其实吧，我不是不愿意帮忙。就是我一个女的，怎么进男宿舍呢？不……不太好吧。”
说到最后一句，她声音都在抖了。
邱星洲懒得看她后悔，甩开她的手。
“那就看你演技怎么样了。”
架着她的两兄弟眼前发亮，兴致勃勃地拱火逗她：“提醒一句。我们这儿大部分哨兵的脾气都不太好。你可得藏好了，不然被当成流氓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