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齐松约好时间后,陈尔若先乔装去白塔休息区吃了个饭。
中央军区的休息区多的是台球、篮球各式各样的球类,还有瑜伽、绘画这些修养身心的项目。食堂可以自点餐,下单五分钟,取餐口干净亮洁的台面就会盛出雾气腾腾的饭。
从取餐口拿完面,陈尔若坐在角落,余光瞥见几个哨兵端着盘子坐在她附近。
其中一男人开启话题,满脸厌恶。
“也不知道那女的怎么想的,女扮男装混进来就算了,还敢用这种恶心的手段威胁对手……你们是没看见,蔺霍带她上去的时候她一直在乱摸乱亲,跟八百年没见过男人似的。”
一旁女人道:“最迟明天督察就会把人赶出去了,今天没赶恐怕是因为有人手太快,抢先发起了挑战,让她缓了一天的时间,估计现在正灰头土脸想对策呢。”
另一同行人好奇:“但按理说,她能拒绝挑战吧。现在事情都败露了,她为什么不拒绝?”
男人“哼”了声:“可能还想找机会翻盘吧。但就这种人品,到时候不止要被赶出军区,白塔其他军区都见不得会收留她。”
陈尔若用筷子慢悠悠搅着面。
她原本也在想,督察是可以在她身份暴露后直接将她赶出军区的。但直到现在,一切风平浪静。除了炸锅的论坛和各处义愤填膺讨论的哨兵,本该处理这件事的督察迟迟没有出现。
那只能是督察也默许了激进派的行为。
一顿饭吃完,陈尔若听旁边的人从她聊到蔺霍那“可怜”的女朋友,然后对她的人品以及不要脸的程度进行一番狠狠唾弃。还没等她听完,陈宿那边先来了消息。
陈宿:「先别看论坛」
陈宿:「等明天挑战结束我联系人去删」
陈尔若想回复他说没关系,她本来也料到了。但字打完,她心里涌起些疑窦——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她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与两人重逢后,虽然她的记忆还未恢复,但潜意识已习惯性依赖他们。
她能感觉到,蔺霍会在保护她的前提上让她放手去做,但陈宿对她有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她必须待在他密不透风的包围内,他才会放心。
她策划的事与蔺霍商量更多,自然不担心他阻拦。但陈宿不一样。
换了他,如果担心,大概无论如何都会来见她一面,确认她的情况。但他没这么做。
……不对劲。
陈尔若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离她与齐松见面只剩一个小时,不够她去见陈宿。犹豫再三,她还是把这份不安咽回去,先解决当下的事情。
……
她与齐松约在资料室会面。
实验室第一周目的任务就是他们共同查找资料,进展顺利。
不过陈尔若没想到齐松将人带来的手段这么简单粗暴。看着文质彬彬的哨兵,面不改色,像提麻袋似的把昏死过去的李兴平扔给她。
陈尔若抬头看了眼头顶闪着红点的监控。
进资料库前,她借迷路的由头让管理员警惕上前询问,于是她顺其自然地让管理员“帮了”她的小忙,他会将监控覆盖半个小时,且不让任何人发现。
控制能力的恐怖之处在于她不用费心。
一切不违法生命原则、较为无意义的小事,被控制者都会欣然接受。
控制一个人拿刀自杀很难,他的恐惧与求生欲会拼尽全力抵抗,但控制他拿刀切水果,再循循善诱,一步步指导他“自杀”就显得简单。
陈尔若从背包里拿出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监控我已经处理好了,一会儿他醒了,用他的瞳孔识别进去。这样进资料室的记录就只有他的。”
齐松:“他醒了会反抗。”
陈尔若捏着矿泉水,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知道我能处理吧。”
果不其然,齐松也坦言了。
“你的能力也跟实验室有关吗。”
实验室的种种经历,哨兵估计已经对她的能力有了大致猜测。只是这个猜测太惊骇,他还不能完全确认。
“不知道,我失过忆。但我猜我的失忆与白塔有关,所以我来了。”说着,陈尔若毫不留情将矿泉水撒在昏迷的男人脸上。
随着李兴平皱眉醒来,睁开眼的瞬间,她静静凝视着他的眼睛,精神触手倏地插歘进他识海。片刻后,男人僵硬地站了起来。
“开门。”
李兴平熟练地按开门锁,进行瞳孔识别。
“咔哒”一声,机械门开启。入眼即是大面积的灰色铁柜,标签清晰,资料整齐地归置在里面。
进去后,陈尔若先尝试提了两组关键词,“实验室”、“人体实验”,李兴平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显然不知。
最后,她直接问出那个最关键的名字。
“佘行,你认识吗。”
李兴平瘦长的脸上终于泛起波动。
他眼中恐惧与颤栗交织,一点点露出笑容:“我知道……我知道。那个怪物、那个怪物就快死了。三个月前,他派人杀了自己的精神体,识海衰败……”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就足够与她知晓的内容结合在一起了——佘行果然在这里。
陈尔若心一沉。
她猜测,当年实验成功,本体与精神体分离。佘行占据身体,将原本的佘驱逐到另一具□□里,迫使他成为“佘谙”。
但哪怕他们已经成为两个独立的个体,无论彼此对谁动手,都是在摧毁自己。佘谙“死了”,佘行也会随之死亡……好在佘谙的部分意识留在了她识海里,还不算完全死亡。
佘行如今濒死,就说明意识与□□不能分离太久。所以佘谙的身体到底去哪儿了?
陈尔若绞尽脑汁回想在丛林里苏醒的经历,试图从记忆中寻出一点关联——忽然,她愣住了。
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醒来时,手边有一具被剖开的、浑身漆黑的蛇尸。当时她惊魂未定、茫然无措,吓得差点将那具尸体踢开,慌乱离开前,不忍心,随手用树叶将它堆起来,算作埋葬……
陈尔若触摸嘴唇的手微微颤抖。
——那就是佘谙的尸体。
如果他的尸体旁只有她。
那么,谁杀了他?
答案逐渐浮出水面,而她根本不敢猜测。她甚至开始恐惧那些还未被她找回的记忆……那些记忆于她而言意味着幸福,还是无法承受的痛苦?
齐松望着她煞白的脸色,沉默片刻,他说出自己查阅过的信息:“那所实验室,应该是真实存在过的。当时我在虚拟世界里观察了,那些实验员行事有激进派的作风。你可能不知道,八年前,激进派内部有人提过一个方案,提议……”
他顿了顿,语气厌恶:“提议将濒死的哨兵喂给变异种,并保留思想,让其深入敌营,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陈尔若大脑“轰”的一声。
迟来的信息涌入记忆里被搁置遗忘的片段,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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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她终于明白洞窟里那条能与她交流的蠕蛇是什么东西……眼睁睁看着它蜷缩回角落死亡时,蛇说过这样一句话。
「他活得够久了。死亡对他是种解脱。」
那条蠕蛇体内的意识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它才如暮霭老人那样疲惫。
她几乎可以想象,当那些激进派舍不得放弃濒死的哨兵,是怎样用天花乱坠的言辞说服他们,又怎样怀着狂热的期待,在这些战士生命的最后一刻,将他们喂给变异种。
而一旦人类的意识打败变异种的意识,那这条“变异种”从此便归他们所用,替他们杀死更多的异类。
可成为变异种的“人”还算“人”吗?
当它们意识到这是无穷无尽的折磨、开始憎恨罪魁祸首,白塔就会把它们也归为可以被抹杀的任务目标,秘林开启,这些“变异种”成为新生哨兵的磨刀石,发挥它们最后一丝作用,被利用殆尽。
没人知道变异种体内藏着人的眼泪与绝望。他们的尸体被踩踏成路,承担起罪恶者的英雄梦。
反胃感忽地涌上来,陈尔若恶心至极。
越深入了解,她越觉得白塔高层内部像一团腐朽至极的霉菌,剧毒的孢子无声无息地缠在每个人身上,随时有发作的可能。
“不用找资料了。”
她缓了口气,盯住李兴平的脸:“现在,我只需要知道佘行在哪儿。”
她现在可以肯定,她的失忆与佘行脱不了干系。
无论那些记忆里藏着何等程度的痛苦。
她都必须恢复它,找到答案。
记忆塑造一个人。
人想完整,先要拥有完整的记忆。
那是她的过去,她不能割舍。
佘行的位置应当算机密。
从李兴平嘴里撬他的下落废了陈尔若一些功夫,直到男人抱着头哀嚎,疼得昏死过去,她才倚着墙冷冷擦去额前的汗。
她做事未避着齐松。
是信任,还是不在乎,齐松心知肚明。他拎起李兴平的领子,微微颔首。
“你放心,我会把他带回去。”
“他不会记得今天的事。明天在赛场上,依旧不会把我当回事……既然他们想让所有人都旁观这场闹剧,我会成全他们。”
女孩儿的声音清晰平静。
“齐松,我知道你也在考察我的立场。”
齐松不语。
陈尔若并不意外。
走前,她最后看了他一眼:“我的能力,等明天竞赛结束,再答复你的上级吧。”
明天之后,她会告诉所有人她是谁。
包括她自己。
*
舱内灯光昏黄,灼烤般落在赤裸的脊背上。
哨兵浑身肌肉紧绷,背对镜子,竭力忍耐,握着浸湿的毛巾去擦拭。
大颗大颗汗珠顺背肌沟壑滑下,一道道被利爪挖出的、刺眼狞红的疤痕横亘在皮肉间,被毒液腐蚀的伤口已然化脓,瞧着可怖。
清创、冲洗、消毒、涂药、包扎。
熟练操作完全程,将上衣套好,额头已然烫得惊人,陈宿咳了声,神色疲惫,拿过搁置在床头的水,合着配套的退烧药消炎药咽下。
箱舱笼罩着浅而苦的草药香,枕边的手机屏还亮着,显示出聊天界面。
【齐松】:你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
【齐松】:他很满意
【齐松】:你选择了正确的路